剪映纸灯坠在头上,远处还有点内景的水声,所有人都噤声看向谢景深。
他有精致的皮囊,双眸却天生薄情,狠厉与冷漠养在眸底,白烟在他指尖静静地烧着。
他脸色压抑,在生气。
说话的女生缩起肩膀,不敢碰那支手机,每个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觑,热闹的聚会冷到冰点。
顾宇提起勇气结巴着开口:“我,我们只是在说一种猜测,没必要这么认真,谢哥我敬你一杯。”
他倒酒满上,谢景深却像没看见他的动作,将烟头扔进酒杯,收了手机,自顾拎起外套甩在肩上。
一言不发地走了。
顾宇立马追上去,人已经没影了,他泄气地回来,目光扫视一圈。这一大帮同学,远不及一个谢景深重要。
“谢哥和乔沐到底怎么回事啊?”
又有人将昨天的照片翻出来,犹豫着举手:“其实后边还有一张...我昨天在群里没敢发。”
他说着,将手机举给大家看,谢景深站在钢琴前,低头在和女生嘴碰嘴。
这次没有窗帘的遮拦,那女生就是闭眼的乔沐。
众人不可思议。
“...我是不是没睡醒?”顾宇用力揉了揉眼睛。
陈淼胸口起伏,尖叫一声摔了杯子,揪着那男生的衣领问:“照片是不是P的?谢景深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穷货?你少在这危言耸听!”
男生举起双手投降,辩解说:“真是我拍的,人家乔沐穷过但没丑过吧,你们没注意而已,眼睛又亮又圆,跟个兔子一样,说话声音也甜。”
“你暗恋她是不是?”
陈淼失去理智,甩了他一巴掌。
那男生偏过头,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语气发冲。
“我暗恋她怎么了,比你敞亮吧!我还可以告诉你,乔沐放弃设计专业更强的S大去了A大,就是因为他们大学也在一起!就算没乔沐,你去问问人家谢景深看得上你吗?就差脱了衣服往上贴,害不害臊!”
陈淼气得脸色涨红,猛地推了他一把:“那乔沐也给别人生孩子了!”
的确,目前来看,谢景深和乔沐早就是过去式,而乔沐不知有了谁的孩子,甚至孩子没有父亲。
*
谢景深去洗了把脸,出门一拐就和人撞了个满怀。
他脸沉着滴水。
对方小巧极了,脑袋尖都碰不到他的下巴,软软地一闷哼。
宴枝枝手机掉在地上,踉跄后退。刚要抬头,看见男人手臂上的痣,又猛地把头扎下。
她没戴墨镜,抓起手机扭头要走。
谢景深压根没认出她,要是视频里的小樱桃没有说话的话。
“坏叔叔,你又在欺负妈妈!”
宴枝枝身子一僵,心脏心骤停一瞬,匆匆挂断视频。
“宴组长。”
谢景深嗓音清冽。
宴枝枝死死埋着头,鹌鹑似的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诚恳道歉的姿态,朝前弯腰。
“谢总,撞到您非常抱歉,小孩子童言无忌,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她脸埋得深,走道灯光幽暗,根本看不清。
谢景深的西装搭在肩上,他心中正为乔沐抱孩子在墓前哭的事乱作一团,太阳穴突突得痛,不由牵连眼前的女人。
“你和你家小孩似乎都很讨厌我,再处理不好个人情绪,就换人对接工作。”
说完要走,脚下一顿。
“寺里那棵合欢树上有个红条,不要漏了。”
这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情有独钟。
宴枝枝等他彻底消失在拐角尽头,才扶着墙滑坐到地上。
她后背已经湿透,空调风吹来打了个冷颤。
以前她巴巴地往他跟前凑,生怕清冷的目光里没有自己,现在却是避之不及。
原来收回真心后。
面对面,也能成为最遥远的距离。
*
没有胃口吃饭,随意喝了点粥就回到房间。
她趴在床上点开工作群,相册里新增了百来张勘测照片,合欢树也在里面,各个角度都有。
宴枝枝不会将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她只把他当甲方看,好好工作是在为她自己负责。
她将照片左滑右滑,在茂密的树枝中,的确找到了个红条子,但是看不清,要明天到现场看。
正在备忘录里做重点标记,小樱桃又打来了视频。
这是罕见的,一晚上打两道视频。
她连忙接通,果然看见宴玲面露难色,怅然地坐在露台的椅子上,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下去。
宴枝枝心中一沉,明了几分。
“妈,大伯他们又来找你了?”
宴玲眼角泛着泪光,手背沾了沾,愧疚极了:“都是妈的错...让他们知道了地址。”
当时母女搬家,家里的被子棉花套不舍得丢,就用最便宜的邮政快递寄来。
宴枝枝正出差,但宴玲不识字,不会取快递,快递就又退了回去,被找上门的大伯看见了,知道了新家的地址。
大伯一家子和她爸差不多的德性,酒精上瘾,嗜赌成性,外债一大堆,**从来擦不干净。
输光了就想方设法地从各种地方弄钱。
她便宜爹坠河死后,他还拿着化验的单子去讹医生,说是手术没做好,要医院赔钱。
讨钱讨到宴枝枝母女头上并不奇怪,说不给钱就让她们在江城做不了人。
她妈妈宴玲是个朴实而勤劳的女人,有个烂透的丈夫,硬是靠白天摆摊晚上串珠花扛到了女儿上大学。
讨债的来家里,她哭得手脚发软还是挡住门让宴枝枝逃去楼下。
宴枝枝不想再让妈妈操心那些事,也不怪她不会取快递。
是她没教好。
小时候妈妈教她清清白白做人,长大了她也该教妈妈一些社会的变化。
时代发展会抛弃她,但她不会。
她将母亲从阴湿的老破小带进城中村二手房,以后还要住更大更明亮的房子。
“妈,不怪你,你做的再好也防不住有人上赶着犯贱。你一个人在家他要钱你就给点,别起冲突,就当破财消灾。”
“下次我在家我就报警抓他,也不怕他在外面乱说。等我以后赚了更多钱,我们就搬走,谁也找不到我们,咱们自己过好日子。”
宴枝枝温和地安慰哭泣的母亲,手伸在窗外,感受和母亲同样的夜色。
*
宴枝枝跟小组成员说了合欢树上红条子的事,几人一级戒备,绕着树转了转,真看见个红色条状的东西。
不是布,是块窄窄的无事牌,红翡。
质地细腻,一看就是尖货,连棉麻绳子都上过蜡,拴在一截粗壮的枝干上,足见其主人的用心。
主持见他们围着,慌忙放下扫帚赶来说:“碰不得碰不得,这是谢先生请的无事牌,你们离远点,千万别碰着了。”
孙航已经在手机上查价格,连连咂舌,朱珠勾过去一看,差点吓晕了。
将敏更是好奇:“谢总是为谁请的?”
主持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已经有七八年了吧,那天除夕他在大殿跪了一夜,第二天就把这个栓树上了。每年都让人来保养,一次不落。”
宴枝枝公事公办地拍了照,就去另一处地方测绘。
管他给谁请的,和她无关。
寺庙陆续有人来上香,但后院这里是游客止步,他们能进来是华耀提前发了文件的。
夏天热,除了走廊和树下,阳光烫人,几人穿着防晒衣,疲惫地在纸上记录。
累了就不顾形象地往阴凉下一坐。
主持喊了一句。
“谢先生来了?”
几人就麻溜地站起来拍**,装作工作忙碌的样子。
谢景深特地来山里,不为公务,穿着轻薄的日暮色新中式套装,里头是月白立领衬衣,踏步走来。
宴枝枝背对门口在扇风,听他的脚步就像踏在心窝,一阵阵发皱。
想起他指责自己对他有个人情绪,不好再当场走开,只攥紧手与他擦肩而过。
谢景深留给她挺拔如柏的背影,在合欢树下敛眉,双手合十拜了拜。
睁眼时眸中幽暗破碎,薄唇轻启。
声音是顶好听的。
“如果你过的不好,来见我。”
能不能再相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