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皇后娘娘请安。”众妃嫔齐齐跪拜，萧如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却疏离，像隔了一层纱，“赐座。”
众人按位份落座。萧如瑟的座位在末位，靠近殿门，几乎能感受到门外吹进来的秋风。
她坐得端正，眼观鼻鼻观心，不四处张望，也不主动开口。
皇后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末座的萧如瑟身上。
她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既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带着一种审视新物件时的平静。
“萧贵人。”皇后唤道。
萧如瑟起身，走到殿中再次跪下：“嫔妾在。”
“抬起头来。”
萧如瑟依言抬头，目光垂落，不直视凤颜。
皇后打量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好样貌的。陛下说你入宫冲喜，是积福积德的事，让本宫好生照看你。往后在宫里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本宫。”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萧如瑟叩首。
皇后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家中几口人，读过什么书，会什么女红——萧如瑟一一作答，声音温婉，条理分明，挑不出任何毛病。
她从小就是被这样教大的，如何在长辈面前表现得体，如何在不卑不亢中保持谦逊，这些功夫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陛下龙体欠安，后宫子嗣单薄，本宫身为皇后，时常为此忧心。”
她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声音不紧不慢，“你既入宫，便是皇家的人。往后好生伺候陛下，若能早日诞下皇子，于国于家都是大喜之事。”
这话说得体面，可满殿妃嫔谁不知道皇帝二十多年来膝下空空？
皇后这番话与其说是期望，不如说是一种例行公事——每个新入宫的妃嫔都会被这样提点一遍，至于能不能生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萧如瑟垂首听着，面上恭顺，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萧贵人？”皇后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悦。
萧如瑟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竟当着皇后的面走神了。
这是她从未犯过的错。从小到大的教养告诉她，在长辈面前走神是最失礼的事，更何况是在皇后面前。
她连忙叩首：“嫔妾失仪，请皇后娘娘恕罪。”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极轻的笑声。
萧如瑟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在笑。刘嫔，还有坐在刘嫔旁边的李贵人。
后宫就是这样，你的每一次失态都是别人嘴里的瓜子，磕得咔咔作响。
皇后倒是没有为难她，摆了摆手：“罢了，昨夜大婚想来也没歇好，不怪你。起来吧，回座上去。”
萧如瑟谢恩起身，垂眸退回末座。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可耳根处却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恼怒。
恼怒的不是那些偷笑的人，而是自己。
在相府十五年，她从未在任何场合失过仪。
今日不过是袖中多了一块玉牌，她便心神不宁到这种地步，实属不该。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
之后的请安便再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皇后又问了几个妃嫔几句家常，无非是入秋了记得添衣裳、各宫的炭火可曾发下去之类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乏味的账册。
妃嫔们的回答也千篇一律，多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娘娘也要保重凤体，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像一出排演了无数遍的折子戏，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
萧如瑟坐在末座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后宫像一座巨大的戏台。
每个人都被分配了固定的角色和台词，日复一日地上演同一出戏，直到死在台上，才有人顶替上来继续演。
她想，这大概就是皇后眼中倦怠的来由。演了二十年，换了谁都会倦。
请安在半个时辰后散了。
妃嫔们三三两两退出凤仪宫，萧如瑟依旧走在最后面，不争不抢，像一片被风吹到最后面的落叶。
出了殿门，秋日的阳光扑面而来，照得人眼睛微微发酸。
萧如瑟眯了眯眼，正欲沿着回廊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萧贵人，请留步。”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宫女快步追了上来，对她福了福身：“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听琴。娘娘说，请萧贵人去后殿坐坐，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
萧如瑟微微一愣，旋即点头：“有劳姐姐带路。”
单独召见？
她与皇后素不相识，方才请安时也并未多言，皇后突然要留她说话，所为何事？
袖中的玉牌又热了一下。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玉牌光滑的表面，像是要从那温热的触感中汲取一点底气。
后殿比正殿小了许多，陈设也更为私密。
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将内室与外间隔开，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的花样，金线银丝在秋日的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皇后已经换了衣裳，卸了步摇，只戴着一支素银簪子，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神情比方才在大殿中松弛了许多。
“坐吧。”皇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萧如瑟坐在榻边的绣墩上。
萧如瑟谢了座，侧身坐下，姿态端庄却不拘谨。
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在任何场合都能坐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僵硬，也不过分随意。
皇后打量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方才在大殿上，你看上去倒比她们都沉着。旁人第一次来请安，多少都有些紧张，你却没有。丞相府养出来的女儿，果然不一般。”
“娘娘谬赞了。”萧如瑟垂眸道，“嫔妾不过是资质愚钝，反应慢些，还没来得及紧张罢了。”
皇后被她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
她放下茶盏，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萧如瑟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本宫留你下来，不为别的。”皇后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的柔和，“只是想问问你，昨夜……陛下可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