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过庭院,那棵老槐树掉了一半叶子,剩下的一半在枝头瑟瑟发抖,像不肯认命。
我坐在窗前绣一幅鸳鸯戏水,针尖扎进绸面的声音细碎又固执,
像这三年里每一个重复的黄昏。绣面已经完成大半,水纹清浅,荷花半开,
就差那对鸳鸯的眼睛还没点上去。我搁下针,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动静。
门房老刘头的声音穿过两道院墙传过来,带着一种见鬼似的惊惶:“是……是少爷!
少爷回来了!”针从指间滑落,滚到桌沿,晃了两晃,没有掉下去。我起身走到窗边,
透过雕花木窗望向院门。暮色正在下沉,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洞里。他瘦了,黑了。
三年前那个白净文弱的书生模样荡然无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长衫,领口磨得发白,
整个人像被风沙反复揉搓过,勉强还看得出人样。但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暮色太暗,我看不清那张脸的五官,但那个站姿,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像一把钝刀,
来回锯着我的心口。是阿媚。三年了。我无数次在梦里见过这个站姿,醒来时枕巾湿透,
却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以为她已经死了,或者永远不会再出现。可她就这样站在我家门口,
站在我夫君身后,像一株被移植到他身边的白色花树。老刘头还在大呼小叫,
张罗着去请大夫、烧热水、准备饭食。整个沈府像被扔进了一锅滚水,所有人都沸腾起来。
我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指甲掐进木头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丫鬟碧桃小跑着进来,
脸上带着不知是喜是惊的表情:“少夫人,少爷回来了,还……还带了一位……”“知道了。
”我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我理了理衣裙,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
镜中的女人眉目疏淡,发髻一丝不苟,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挂在墙上三年,落了薄薄一层灰。三年。成婚那年我十七,他十九。江家——不,
我现在是沈家的少夫人,娘家姓江,闺名岫白。江州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之间联姻,
由不得谁点头或者摇头。拜堂那天下着雨,红绸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坠在手里,
像一块湿透的抹布。他掀起盖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新郎该有的欢喜,
只有一种认命的温和。他在新婚第三个月就走了。说是朝廷征兵,
他作为沈家独子本可以不去,但他执意要走。公婆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临走那晚他站在书房里收拾行囊,我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里面叹气,
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我没有敲门,端着那碗汤回了房,汤凉透了才倒掉。
他走后的第三个月,我收到他第一封家书,信上说他已经到了北境军营,一切都好,
让我照顾好二老。信写得很短,措辞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僚交代公务。
之后的信越来越短,再之后就没有了。第二年开春,消息传回来,
说他所在的队伍在北境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公婆哭得昏死过去,我跪在灵堂里,
一身素白,听着和尚敲木鱼的声音,一滴眼泪都没掉。婆婆骂我冷血,公公用拐杖杵地,
说他沈家娶了个没心肝的媳妇。他们没问过我,为什么我半夜会突然惊醒,
为什么我开始把所有的饭菜都做成一个味道,为什么我再也不肯去城外的河边散步。
没人问过,也就没人知道答案。只有阿媚知道。阿媚。我在灵堂里跪了七天,膝盖发青泛紫,
心里想的却是她。我想她是不是还住在城东那间小院子里,院中的石榴树今年有没有结果,
她的咳嗽入秋后有没有犯。我想她会不会已经听说了沈家少奶奶死了丈夫的消息,
会不会在某个傍晚装作路过沈府门口,在街角站一会儿。但她没有来。她再也没有来过。
就在沈家上下接受了“少爷已死”这个事实、婆婆开始暗示我可以改嫁的时候,他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还带着她。二前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我站在廊下,听见公婆在里面哭,
听见沈重——我的夫君——用沙哑的声音讲述这三年的遭遇。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
像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我没有进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碧桃来催,
说老夫人请少夫人过去。跨进前厅门槛的时候,我的目光先扫过了她。
她站在沈重身后半步的位置。三年过去,她的眉眼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巴尖了些,
眼底的青黑浓了些,像是长久没睡好觉。她看见我进来,眼神和我撞在一起,
只一瞬间就移开了,垂下了眼睫。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没有涟漪的水面。
但我认识她太久了,久到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都读得懂。
那一眼里藏着刻意的、用力过度的平静。没有陌生,也没有疏离。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压住水花,假装自己还能站稳。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阿媚,
”沈重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这是岫白,我的……少夫人。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足够我听见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不是“我的妻子”,
不是“岫白”,而是“我的少夫人”。一个身份,一个头衔,一个在族谱上占位置的符号。
她微微颔首,朝我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见过少夫人。”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只是比我记忆里的更哑了一些,像一把很久没调过弦的琴。沈重清了清嗓子。
坐在太师椅上的沈老爷和沈夫人对视了一眼,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沈重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那个动作我见过,新婚那晚他想说什么难堪的话时,
也是这样搓膝盖的。“爹,娘,”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阿媚跟了我两年,
在北境最苦的时候是她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是她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没有她,
儿子回不来。我想……抬她做平妻。”前厅安静了。蜡烛芯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
沈夫人的脸色变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把目光转向了我。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被这些目光钉在原地。碧桃在我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老刘头端茶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
在托盘上烫出一小片水渍。沈重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
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在期待我拒绝,还是期待我同意?我看不出来。
我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实在太少,
少到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习惯几点睡、生气的时候会怎样。
我们做了三个月有名无实的夫妻,连手都没牵过几次。但我了解她。
我了解她站在他身后时微微绷紧的肩膀,了解她垂下眼睫时睫毛的弧度,
了解她此刻一言不发是因为她在等,等我一句话。我垂下眼睛,
声音放得很低:“夫君有恩于妾身,妾身怎敢阻拦。
阿媚……这位姐姐既然对夫君有救命之恩,理当报答。平妻之事,妾身没有异议。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沈夫人皱起眉头,
似乎想说什么,沈老爷却先开了口,声音沉沉地问沈重:“你可想好了?平妻不是妾,
上了族谱就是正经主子,沈家还没开过这个先例。”“儿子想好了。”沈重说。
他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在接一个早就背熟的台词。沈老爷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碗又放下,
茶盖在碗沿上磕了两下。最终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
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进去了:“罢了,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这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在江州大户人家的话术里,这通常等于“我不同意但我不想当面驳你”。
沈重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神色。他转向我,朝我走近了一步,
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手臂,又在半空中拐了个弯,落在了他自己的袖口上。“岫白,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说。“夫君言重了。”我福了福身,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她身上。
她也正在看我。这一次,她的眼神没有躲开。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
多到像一杯满到杯沿的水,稍微晃一晃就会溢出来。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
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她的嘴,根本不会注意到。我没有读出来她在说什么。
或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碧桃扶着我回了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
我的腿软了下去,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像一张被拉得太满的弓突然松了弦。碧桃吓了一跳,
蹲下来扶我,问少夫人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扶我到床边。她把我扶到床沿上坐下,
转身要去倒水,我拉住了她的袖子。“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我说,
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住哪间房?”“老夫人让收拾了东厢房出来。”碧桃说。
东厢房。那间房窗外种着一排翠竹,月光好的时候,竹影会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以前最喜欢那间房,跟婆婆提过想搬过去住,婆婆说那是给客人准备的,
正房夫人才该住主屋。现在她住进去了。三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可有时候,
过去会自己找上门来。遇见阿媚是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春天。那年的春汛来得格外早,
河水涨到快要漫过堤岸。我站在河堤上看热闹,脚下打滑,整个人滑进了水里。
水冷得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我不会水,挣扎了两下就开始往下沉。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拖上了岸。
我趴在河堤上吐水,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抬起头,
看见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姑娘蹲在我面前,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
正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眼神看着我。“不会水还站河边?”她说。
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池媚,在城东开了间小小的绣坊,一个人住,
无父无母,靠给人绣衣裳过日子。我缠着她学绣花,三天两头往她的绣坊跑,
给她带桂花糕和芝麻糖。她起初不怎么搭理我,后来渐渐也会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像一朵花不紧不慢地开。有一天傍晚下大雨,
我没带伞,被困在她的绣坊里。雨水打在瓦片上,声音密得像一挂瀑布。她点了一盏油灯,
橘黄色的光填满整间屋子,我们在灯下绣花,谁都没说话。后来雨小了一些,我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岫白。”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我回过头,
她站在灯影里,手里攥着一块绣帕,帕子上绣着两朵并蒂莲。她把那块帕子递给我,
什么话都没说。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微微发着抖。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块帕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像一株破土的苗,
压不住,也藏不了。那不一样。我想把她的名字写在我名字旁边。十七岁,
江沈两家履行婚约,我嫁进了沈府。成婚前三天,我去找阿媚,她没有开门。
我在她门口站了一个时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知道她就在门后,但她没有开门,
我也没有敲门。我嫁人的那天晚上,收到一封信,没有署名,
上面只有一行字:“祝你白头偕老,儿孙满堂。”字迹很用力,力透纸背,几乎要把纸戳穿。
我哭了。新婚之夜,我一个人坐在喜床上哭,眼泪把嫁衣的领口洇湿了一片。
沈重喝了很多酒,被人扶进来的时候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倒在床的另一边就睡着了,
鼾声如雷。这就是我的新婚夜。后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阴天。沈重对我客气而疏离,
像对待一件摆放整齐的家具。婆母催着要抱孙子,我没办法给她一个孙子,
因为她的儿子根本不肯碰我。沈重每次提到这件事都会找借口离开,脸上的表情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三个月后他走了。婆母说是被我逼走的,
公公说是朝廷征兵的缘故。只有我知道,他走的那天早上在书房烧了一堆东西,
火盆里有一片没烧尽的纸角,上面写着两个字,我只来得及看清第一个字是“池”,
第二个字被火吞掉了。我当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池字不常见,说不定是别的同音字。
现在想想,我大概只是在骗自己。四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该亮的亮,该暗的暗,
日子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到来或离开而停下。我起了个大早,亲手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小菜,
让碧桃端到前厅去。碧桃问怎么突然要亲自下厨,我说夫君回来了,做妻子的该尽本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碧桃没再问。我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少夫人。”她在身后叫我。
我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锅铲。她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
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
脸上也比昨天多了几分血色。“池姑娘。”我说,声音平平的。她微微垂眼,
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双手递过来:“昨日来得匆忙,不曾备得见面礼。
这是我在北境绣的帕子,粗陋得很,少夫人若不嫌弃,权当是……见面礼。”我接过帕子,
展开。帕子是素白的绢底,绣着一枝海棠,花下卧着一只小猫。绣工算不上多精致,
针脚有些地方歪了,但那只猫的神态活灵活现,懒洋洋地蜷着身子,像在晒太阳。海棠和猫。
海棠是我最喜欢的,猫是她最喜欢的。她以前养过一只橘猫,胖得走不动路,
整天趴在绣坊门口晒太阳。我去找她的时候,那只猫会蹭我的腿,她会蹲下来把猫抱起来,
说“你又来了”。帕子在我手里攥紧了一瞬,又松开。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目光很稳,稳得不像话。“绣得还行。”我说,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费心了。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在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那个动作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用力压住什么之后肌肉自然的抖动。“少夫人喜欢就好。”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的晨光里,我站在原地,手里的锅铲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碧桃端着空碗进来,
看见我站在灶台前发愣,咦了一声:“少夫人,你眼睛怎么红了?”“被烟熏的。”我说。
碧桃看了看灶膛里那两根烧得正旺的柴火,露出一个“我不信但我不敢问”的表情。
早膳摆在前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沈重坐在我右手边,沈夫人坐在上首,
沈老爷坐在沈夫人对面。阿媚坐在沈重右手边,那个位置本不该是她的,
但沈重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就坐下了。沈夫人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带着“你倒是说句话”的暗示。我没有说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慢慢搅匀。
“阿媚吃不惯江州的清淡口味,”沈重忽然说,“她在北境待久了,口味重。娘,
能不能让厨房以后多放点盐?”沈夫人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重,
嘴角扯出一个笑:“行,怎么不行。阿媚救了你的命,就是咱们沈家的恩人,
想吃什么跟厨房说。”这话说得漂亮,但“恩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在沈夫人的字典里,
恩人和儿媳妇是两回事。阿媚低头喝粥,没有接话。她喝粥的时候不出声,碗端得很稳,
脊背挺得很直,一看就知道是在苦日子里熬过的人,什么规矩都刻进了骨头里。
我注意到她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白皙的皮肤上。
三年前她手上没有这道疤。沈重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在北境的故事。
他说队伍被打散后他受了重伤,被遗弃在战场上,是阿媚路过把他捡了回去。
他说阿媚是个游方的绣娘,走南闯北讨生活,在北境一个小镇上开了一间绣坊。
后来战火烧到了那个小镇,她逃难途中经过战场,才碰巧遇到了他。
他说他在那里养了半年的伤,伤好之后想回来,但边境战事不断,路都断了,
又耽搁了一年多,好不容易等到局势稳定,才带着阿媚一路南下,
走了整整四个月才回到江州。他说这些的时候,阿媚始终没有抬头,筷子在粥碗里轻轻搅动,
偶尔停下来,又继续搅。“池姑娘的父母可还安在?”沈夫人问。“民女自幼父母双亡,
孤身一人。”阿媚说,声音很平。“那倒是可怜。”沈夫人嘴上说着可怜,
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满意。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没有娘家撑腰,就算抬了平妻也好拿捏。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各位慢用。”“岫白。”沈重叫住我,
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下午我带阿媚去街上转转,她第一次来江州,想看看城里的样子。
你要不要一起?”他的眼神很诚恳,诚恳得像是真的想邀请我同去。
但我注意到他用的是“阿媚”而不是“池姑娘”,这个称呼的转变发生在一个早晨之内。
“不了,下午要替婆婆核对账目。”我说。走出前厅的时候,
我听见沈重低声对阿媚说:“她人很好的,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人很好。
我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那串风铃是阿媚送给我的,
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她说风铃可以带走烦恼,挂在家门口,风一吹,烦恼就散了。
我把这串风铃挂在沈府的回廊上,风吹了三年,我的烦恼不但没有散,反而越来越多,
越来越重。五下午,沈重带着阿媚出门了。我坐在窗边,
把那块绣着海棠和猫的帕子拿出来看了又看。帕子的右下角绣着一个极小的“媚”字,
绣法是她惯用的那种,字迹藏在花纹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碧桃端了茶进来,
探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帕子:“这位池姑娘的绣工倒是不错,就是针脚有点歪,
比少夫人差远了。”我没说话,把帕子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少夫人,
你真的同意让那个池姑娘做平妻?”碧桃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我该不同意?”我问。碧桃咬了半天嘴唇:“奴婢不敢替少夫人拿主意,
但老夫人那边的意思……怕是不太乐意。老夫人今早跟王嬷嬷说,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
沈家的门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还说……少夫人要是不同意,她就有由头去回了少爷。
可少夫人你倒好,一口就应下了,老夫人那边反倒不好开口了。”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碧桃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沈夫人巴不得我闹,我一闹,
她就有理由以“正室不同意”为由压住这件事。但我偏偏没有闹,她反而被架住了。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阿媚回来了,她就住在东厢房,窗外种着我喜欢的翠竹。
我要弄清楚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不辞而别,
为什么她在我成婚那天送来那样一封信,为什么她会在北境“恰好”救了我的夫君,
为什么她肯跟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到江州。晚上,沈重来找我。他站在我房门口,
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准备一场艰难的谈判。我请他进来坐,
他在桌边坐下,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清了两次嗓子。“岫白,”他说,
手指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今天的事……谢谢你。”“什么事?”“平妻的事。
你没有反对,我很感激。”他说“感激”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
“夫君不必客气。”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池姑娘对你有救命之恩,我若反对,
岂不是忘恩负义?”他端起茶杯,没有喝,
盯着杯中的茶叶看了一会儿:“阿媚她……是个很好的人。你在北境那样的地方待过就知道,
能遇到一个愿意对你好的人有多难。她不只是救了我的命,她救了我的命两次。
第一次是把我从战场上背回去,第二次是我伤好之后想死,她没让我死。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对这个男人了解太少,少到不知道他曾想过死。新婚三个月,
我没有看出他眼底的疲惫是一种求救的信号。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开心,
是不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因为我也没有开心过。“你对池姑娘……是认真的吗?”我问。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变得柔软:“是。
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共度一生的人。”这句话像一把刀,
精准地切开了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客气。“那我呢?”我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热气散尽,久到桌上的蜡烛矮了一截。“对不起。”他说。
三个字,就够了。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不用道歉,
我知道这门亲事不是你的本意,也不是我的本意。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何必互相为难。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一层一层的愧疚、感激、同情叠在一起,
唯独没有他要给阿媚的那种东西。“岫白,”他说,犹豫了一下,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咽下茶水,稳了稳心神,
垂下眼睛:“夫君说笑了,妾身嫁入沈家,自然是沈家的人。”他没有追问,
站起身道了晚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阿媚她身体不太好,
在北境落下了一些病根,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照看。如果她有什么冒犯的地方,你多担待。
”“会的。”我说。他走后,我把那碟桂花糕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桂花糕做得很精致,
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是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手艺。他知道我喜欢那家的桂花糕,
新婚那几天每天都会买一碟放在我桌上,后来他走了,就再也没有了。现在他回来了,
带回了桂花糕,也带回了另一个女人。不是送给我的。我吹灭了蜡烛,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六接下来的日子,沈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沈重每天带着阿媚在府里走动,
给她讲沈家的规矩,讲江州的风土人情。他讲得很耐心,
像在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认识这个世界。阿媚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声音不大,态度谦和,很快就赢得了府里下人们的喜欢。“池姑娘人真好,
昨儿还帮我择菜呢。”“池姑娘绣的那朵牡丹可真好看,比铺子里卖的还精致。
”“池姑娘还给少爷做了一双鞋,少爷穿上都不肯脱了。”这些话从四面八方传进我耳朵里,
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飞。我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我照常每天去给婆婆请安,
照常核对府里的账目,照常绣我的鸳鸯戏水。绣面上那对鸳鸯的眼睛我一直没有点上去,
碧桃催了好几次,说再不点睛这幅绣品就完成不了,我说不急,等哪天心情好了再点。
其实我知道,我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只有我和她的空间。但有一天,
阿媚来找我,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毛的话。“岫白,你有没有觉得,沈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她压低声音,眉头拧着,“有时候他看着我,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那种眼神……像是在透过我找谁。”我想起沈重书房里那片没烧尽的纸角,
上面那个“池”字。又想起他说“阿媚”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好像他叫这个名字已经叫了很久。“你觉不觉得,”我斟酌着开口,
“他可能认识另一个姓池的女人?”阿媚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也有这个感觉。
他有时候会问我一些很奇怪的问题,比如‘你以前去过庙会吗’‘你戴不戴帷帽’。
我说没有,他就露出一种很失落的表情。”庙会。帷帽。这些线索像几块零散的拼图碎片,
我隐约觉得它们能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但还差最关键的那一块。时机来得比我想的要快。
那天沈重出门会友,沈夫人去了城外的寺庙上香,沈老爷在书房里午睡,
整个沈府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让碧桃去厨房帮我看着炖的汤,自己端着一盘点心,
走向东厢房。东厢房的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窗下绣花。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身上铺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她低着头,手里的针在绷子上起起落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手指微微一颤,
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冒出来,落在绷子上那块白色的绢面上,像一朵突然绽放的红梅。
“少夫人。”她站起身,把那根扎了手指的针放在一边,用另一只手攥住受伤的手指。
我把点心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绷子。绢面上绣着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一叶扁舟,
舟上坐着两个人,看不清面目,但能看出一男一女。“绣得真好。”我说,
目光从绷子上移到她脸上。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血珠越冒越大,
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她的裙摆上。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抽出手帕,拉过她的手,
替她按住伤口。我们的手指碰在一起。她的手冰凉,骨节分明,比三年前粗糙了很多,
指腹上全是细密的针眼和老茧。我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阿媚。”我叫她。
这声“阿媚”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来我在心里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
在梦里也叫过,但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在真实的声音里叫出来过。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了,
而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像一面被敲碎的铜镜,再也照不出完整的模样。“岫白。”她说,
声音发着抖。只这两个字,所有伪装的客气和疏离就全碎了。我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一步,
靠在桌沿上。她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被我握过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为什么?”我问。
三个字,问的是太多的事情。问她为什么不辞而别,问她为什么出现在北境,
问她为什么救沈重,问她为什么跟他回来。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收了回去,攥成拳头。“你成婚那天,”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轻,“我去沈府门口了。我看见你穿着嫁衣从轿子里出来,红盖头遮着脸,
我看不见你的表情。但你走路的样子我记得,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重一点点,
那天也是。”我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我想敲门,
”她说,“我想冲进去把你拉出来,带你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从天亮站到天黑,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后来有人出来赶我,
说这是沈府,不是要饭的地方。”她的声音一直没有太大的起伏,像一条平坦的河流。
“我回去之后病了一场,病了很久。病好了之后我离开了江州,想走得越远越好,
走到一个不会想起你的地方去。我往北走,走了很远,远到四周全是陌生的口音和陌生的脸,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忘掉你了。”“然后你遇到了沈重。”我说。她闭上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着。“我遇到了沈重。”她说,“战火烧到了我待的那个小镇,
我逃难的时候经过一片战场,到处都是死人。他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还有一口气。
我把他背回去,替他包扎伤口,喂他吃药。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
说的最多的一个词是‘阿媚’。”我愣住了。“他叫我‘阿媚’。”阿媚睁开眼,看着我,
“我以为他认识我,后来才知道,他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媚’字太少见了,
我以为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可天底下就是这么巧,他妻子叫江岫白,
他心上人叫池…媚。”“他……他的心上人?”我的声音变了调。阿媚苦笑了一下,
嘴角往一边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你的夫君,沈重,在娶你之前就有心上人了。
一个姓池的女子,全名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肯说全名,只说叫她‘阿媚’。他爹娘不同意,
逼着他娶了江家的女儿,也就是你。他娶你之前去找过那个池姑娘,但池姑娘不见了,
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以为她嫁了别人,心灰意冷,才勉强跟你拜了堂。
”我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蜂同时炸了窝。姓池的女子。全名不知道。叫他“阿媚”。
在我成婚之前不见了。阿媚。“所以他以为……”我艰难地组织语言,
“他以为那个池姑娘是你?”阿媚点了点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池姑娘的面。
他们是在一次庙会上认识的,她戴着帷帽,他没有看到她的脸。
后来他们通过书信来往了半年,他只知道她姓池,住在城东,无父无母,靠绣花为生。
他去找过她,但城东那么大,姓池的绣娘不止一个,他没找到。再后来,他爹逼他成婚,
他写了最后一封信给她,说他要娶别人了,这辈子对不起她,下辈子做牛做马还。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封信,我收到了。”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进去又钻出来,窗纸上的竹影晃了晃。“那个戴帷帽的人,是你吗?
”我问。阿媚摇头:“不是。那个池姑娘另有其人,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只知道她住在城东,无父无母,靠绣花为生,姓池。这些条件和我的完全一样。
所以当沈重在病中叫出‘阿媚’的时候,我以为他找的人是我。
我以为……我以为你告诉他我的存在,他来找我,想带我走。”“我没有告诉他。”我说,
“我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你。”“我知道。”阿媚说,“我后来知道了。他伤好了之后,
跟我说了他的故事,我才发现他对那个池姑娘的描述,和我对不上。我说我从不戴帷帽,
他说那个姑娘戴的是浅蓝色的帷帽。我说我从没去过庙会,他说他们是在城隍庙会上认识的。
每一件事都对不上。”“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阿媚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外面的翠竹沙沙作响。“因为我无处可去。”她说,
“我以为离开江州就能忘了你,但我做不到。我在北境的那两年,每天晚上闭上眼,
看见的都是你的脸。我以为遇到沈重是老天爷给我的一次机会,
让我可以通过他重新回到你身边。我知道这个念头很蠢,蠢得离谱,但我太想见你了。
我想见你想到发疯,想到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脚趾冻掉了两个指甲盖,都不知道疼。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被敲碎的铜镜。我走过去,
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软下来,靠进我怀里。她的肩膀在抖,
抖得很厉害,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哭的时候不会出声,这个习惯从三年前就有了。
“阿媚。”我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每天都在想你。”“我也是。”她说,
声音碎成了几片。我们就那样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子不响了,
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彻底钻了出来,把一屋子暖光铺得满满当当。我松开她,
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用袖子替她擦眼泪。她的眼泪流得很凶,整张脸都湿了,样子狼狈极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艰难的拔河。“阿媚?”我叫她。她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不一样了——从刚才的柔软脆弱,
变成了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岫白,”她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但你听完之后,
不许哭,不许冲动,不许去找沈重对质。”我的心猛地一沉。“你说。”她压低声音,
凑到我耳边:“沈重这个人,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在北境待了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