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尾巴扫过这座北方小城，把空气搅得又闷又热。

梁景轩把凉席铺在地板上，整个人呈“大”字形摊开，像一块被烤化了的年糕。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风扇嗡嗡地转着头，吹过来的风都是温的，但聊胜于无。

手机震了一下。

他懒得动。又震了一下。在第三下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把手伸过去，眯着眼睛稍微看了一眼。

许墨（久愈）：轩哥轩哥轩哥。

许墨（久愈）：出来吃饭！

许墨（久愈）：我请客你随便点（依旧豪横＜(‵□′)＞）

梁景轩把手机扣回地板上，翻了个身。

过了一分钟，他又把手机捡起来，打了两个字。

梁景轩（无妨）：不去

许墨（久愈）：？？？

许墨（久愈）：逗我呢大哥？

许墨（久愈）：不是大哥今天29号了9月1号就开学了你就剩一个月假期了你能不能别天天在家躺着了行不，你是懒羊羊吗

梁景轩（无妨）：这样挺好的，不是吗，睡觉多舒服

许墨（久愈）：……

许墨（久愈）：你妈给我发消息了

许墨（久愈）：说你这一个星期根本没出过门

梁景轩（无妨）：她说的夸张了

梁景轩（无妨）：其实我前天有出门扔垃圾的

许墨（久愈）：所以你承认你一个星期就出了一次门？

梁景轩（无妨）：无妨无妨，那咋了

许墨（久愈）：我不管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你收拾收拾赶紧的火速

梁景轩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回去了，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又在地上躺了两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身。头发翘起来一撮，T恤领口被压出了几道褶子，脸上还有凉席印出来的红格子。

镜子里的自己，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出来的长相。不丑，但也说不上好看，五官规规矩矩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出挑的地方。看了一眼，就懒得再看，随手抓了两下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说是干净但其实只是相比身上这件汗味没那么重，随后就下楼了。

下来时，许墨已经在楼下了。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单脚撑地，看见梁景轩出来就把头盔摘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是大哥，你就穿这个出门？”

梁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T恤，黑色短裤，拖鞋。有什么问题吗？

“唉，没问题，你喜欢就好”许墨叹了口气，从车把上拿下另一个头盔扔给他，“上车。去吃什么？”

“随便”

“能不能不要随便，每次你说随便我选了你就说都行，我做了决定你又说无妨无妨都可以，你这个人真的，我是真受不了”

“额(⊙o⊙)…那就麻辣烫。”

许墨看了他一眼：“大夏天吃麻辣烫？”

“不是，那咋了，我想吃不行吗，有意见就别问我。”

许墨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他把头盔扣上，拧了两下油门：“上来上来，我迟早被你气死。”

梁景轩跨上后座，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也确实做过上千遍。许墨自从上了初中以后，这辆电动车就成了两人的主要交通工具。许墨骑车的风格和他这个人一样，风风火火，见缝插针，一路上按了七八次喇叭，超了两辆三轮车和一辆洒水车。梁景轩坐在后面，单手扶着车座，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表情却始终是那副万事不关己的平静。

麻辣烫店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开了七八年，老板娘认识他们。许墨点了一大盆，加了中辣，又要了两瓶冰可乐。梁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你高中还住校吗？”许墨一边往碗里加醋一边问。

“嗯。我爸说住校方便一点。”

“我也是。我看了，两人间，咱俩一间，我已经让我妈跟学校说好了。”

梁景轩点了点头。对此这倒不意外，许墨这个人办事向来是这样，什么都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不像自己拖拖拉拉的。

“你知道廖诗语也在一中吧？”许墨夹了一筷子粉丝，吹了两口，“而且跟我一个班哦。”

梁景轩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低头喝了一口可乐，声音没什么起伏：“嗯，知道，然后呢。”

许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话题岔开了：“我跟你说，一中那个食堂，我姐以前读的时候说二楼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就是排队太久了，到时候咱们可以.......”

梁景轩听着，偶尔点个头，偶尔“嗯”一声，手里的筷子慢悠悠地捞着碗里的菜。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感。

吃完饭许墨说要不去唱个歌，梁景轩说不去。许墨说那去看个电影，梁景轩说随便。许墨说你又说随便。梁景轩说那咋了。

许墨气笑了：“你这人真的很难搞你知道吗？”

梁景轩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但他对此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最后两个人骑着电动车在城里兜了一圈，路过一中的校门口时，许墨停了一下。学校还没开学，大门紧闭，但教学楼楼道里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值班的保安。透过铁门的缝隙可以看到操场，塑胶跑道是全新的，篮球场边上的梧桐树枝叶繁茂，在路灯下投下一大片阴影。

“还有一个月，就正式成为高中生了。”许墨说

“嗯，真快”梁景轩靠着路边的栏杆，嘴里还叼着一根从麻辣烫店顺的牙签，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就不能有点感慨？”

“额，有什么好感慨的。”

“比如说舍不得初中生活啊，比如说期待高中生活啊，比如说——恋爱”

“没兴趣。”

许墨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把头像点开给他看。

梁景轩瞥了一眼。

久愈个性签名：久久治愈。

“你看，”许墨指了指自己的签名，又指了指梁景轩的，“无妨无妨万事无妨。我呢，久久治愈。我迟早把你这个臭毛病治好，你信不信？”

梁景轩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叼回去了。

“随你，真幼稚。”

“……”

“唉——”许墨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七月的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路边摊的烟火气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走吧，回家了。”许墨把头盔扔给他。

“行”梁景轩接住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许墨忽然说了一句：“轩哥，高中生活一定要好好过啊。”

梁景轩没说话。风声太大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但他想，就算听见了，大概也只会说一句“无妨”吧。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梁景轩在楼道里就听见了家里的电视声，打开门一看，陈雪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看什么法治节目。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用保鲜膜封着。

“回来了？”陈雪丽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出去的？”

“嗯。”

“许墨请的客？”

“嗯。”

“人家请客你就不能收拾收拾，穿得体面一点？你那件白衬衫呢？”

“太热了，懒得找。”

陈雪丽叹了口气，想再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儿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指了指茶几上的西瓜：“吃两块，你爸刚切的。”

“行”

梁景轩坐下来吃了两块。西瓜很甜，冰过的，凉丝丝的甜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夏天的闷热带走了几分。

梁建诚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身上一股油烟味。他是跑网约车的，白天基本不在家，晚饭都是回来做，手艺意外地不错。

“吃过了？”他问。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麻辣烫。”

王建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早点洗澡，别老躺地上了，对腰不好，真太热了就开空调。”

“知道了。”

梁景轩洗完澡回到房间的时候，手机上有三条消息。两条是许墨发的，一条语音一条表情包，大意是让他到家说一声。他回了一个“到了”。另一条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转发了一中的分班通知，说9月1号新生报到，到时候会出正式的分班名单。

他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了。

分到哪个班都行，无所谓。

他躺回凉席上，把风扇调到最大档，窗帘拉严实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隔壁房间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那种安稳的、家常的声调让人觉得很踏实。

手机又亮了一下。

梁景轩举起手机一看

许墨：轩哥，你说廖诗语是不是还记着那件事啊？

梁景轩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响，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似的。

他闭上眼睛，在想与不想之间，沉沉地睡了过去。

反正这是属于自己初中时代的最后一个月了。明天，后天或者说九月的第一天，会有很多事情等着他。新的学校，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事情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跟现在的自己无关

现在，他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无妨无妨，万事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