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上堆着三寸高的珊瑚红泪。
沈砚秋端坐床沿,龙凤盖头早已自行揭下,叠放在描金檀木托盘里。窗外梆子敲过三更,世子萧衍依然未至。大红的百子千孙帐、鸳鸯戏水被、鎏金合卺杯,都在一对儿臂粗喜烛的映照下渗出刺眼的嘲讽。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母亲临上轿前亲手簪的,此刻沉甸甸压着太阳穴。
“姑娘……”陪嫁丫鬟春棠立在屏风旁,声音发颤。
“叫世子妃。”沈砚秋语气平和,目光扫过桌上凉透的合卺酒,“把酒温上。”
春棠一愣,忙应了声是。铜鎏金温酒壶在炭盆上滋滋作响时,门外廊下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不是男子的靴声,是女子绣鞋踩在青砖上的轻响。
“姐姐还没歇下?”
珠帘哗啦一挑,进来个穿水红妆花褙子的美人。柳眉凤眼,云鬓斜插一支累丝金凤,行走时环佩叮当——正是早沈砚秋两年进府的侧妃柳氏。
她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丫鬟,笑意盈盈走到榻前:“世子爷还在前院陪几位宗室王爷喝酒,特意嘱咐妾身来瞧瞧,怕姐姐饿着。”说着示意丫鬟打开食盒,“厨房备了燕窝粥和几样点心,姐姐用些?”
话里话外,俨然已是半个主母姿态。
沈砚秋缓缓起身。
她身量比柳氏高半头,今日大妆,头戴九翟四凤冠,身着青质深衣,玄色缘边绣着密密匝匝的云凤纹。这一站,通身的气度便压得柳氏脸上笑容滞了滞。
“有劳柳侧妃。”沈砚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按礼,侧妃当称我‘世子妃’,自称‘妾身’。这‘姐姐’二字,不合规制。”
柳氏嘴角一抽。
“另外,”沈砚秋瞥了眼食盒,“世子若真挂心,该遣身边长随来传话。柳侧妃夤夜前来,是奉了谁的命?”
屋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三分。
春棠捧着温好的酒壶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她家姑娘素日里最是沉静,话都不多说半句,今日这开口两句,却像淬了冰的针,直扎人七寸。
柳氏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妾身……妾身是想着姐姐初来乍到……”
“既知我初来,更该守规矩。”沈砚秋截断她的话,转身从妆匣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这是入府前,王府送来的《内帷仪范》,柳侧妃若忘了,不妨拿回去再温习温习。”
册子轻轻搁在桌上。
柳氏盯着那册子,指甲掐进掌心。她进府两年,仗着世子几分眷顾,又帮着料理些琐事,府里下人多半已将她当主母奉承。万没料到这新妇进门第一夜就敢撕破脸。
“是妾身唐突了。”她咬着牙福了福身,“那就不打扰世子妃休息了。”
“慢着。”
沈砚秋忽然又开口。她走到食盒前,揭开盖子看了看:“既是送来的,便留下吧。春棠,赏柳侧妃身边丫鬟每人一个银锞子,算是替我谢过她们深夜跑这一趟。”
一句话,既收了东西全了表面礼节,又用赏下人狠狠打了柳氏的脸——仿佛她真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柳氏脸色青白交错,带着丫鬟转身就走。珠帘哗啦啦一阵乱响。
人走了,屋里重新静下来。
春棠长舒一口气,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您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沈砚秋坐回床沿,自己倒了杯温酒,“太急?太硬?”
她抿了口酒。酒是上好的金华酒,温热后醇香满口,滑入喉咙却带着辛辣。
“父亲怎么交代的?”她放下酒杯,看向春棠。
春棠立刻挺直背脊:“老爷说,持身以正,观事以明,处事以缓,决事以断。”
“还有呢?”
“借势明理,驭利养德。”
沈砚秋点点头:“今夜我若软一分,明日满府都会传,新进门的世子妃是个面团,连侧妃都能半夜闯新房。到那时,我再想‘持身以正’,便无人会听。”
她伸手拨了拨烛芯,火苗跳跃,映得眼底一片清明:“柳氏敢来,无非三个倚仗:一是世子冷落我,给她壮了胆;二是她掌着部分中馈,自觉有底气;三是欺我新来,想趁立足未稳给我个下马威。”
“那您……”
“我今夜堵回去,她至多觉得我强硬。但若我退让,”沈砚秋扯了扯嘴角,“她明日就会变本加厉,试探我的底线在哪里。与其日后纠缠,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春棠似懂非懂,却见姑娘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不过是拂了拂衣袖上的灰。
沈砚秋确实平静。
出嫁前夜,父亲沈徽将她叫进书房。没有嫁女常说的相夫教子、恭顺贤良,而是摊开一卷《韩非子》。
“王府不是寻常人家。萧衍是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王爵,他的正妃,不是在内宅绣花弄草的。”沈徽当时指着书上一行字,“你看,‘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治家如治国,首在立威、明法、示公。”
她问:“若世子不喜我呢?”
沈徽笑了:“他喜不喜你,是他的事。你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是你的事。记住,位置稳了,人心或许会来。位置不稳,纵有再多情分,也会被碾碎。”
这些话,此刻在沈砚秋心里翻涌。
她又倒了杯酒,走到窗前。推开菱花格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王府的屋檐在月色下重重叠叠,飞檐上的嘲风兽沉默地蹲踞,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远处隐约还有宴饮的喧哗声。她的夫君,此刻或许正与人推杯换盏,或许已醉卧他处。
都没关系。
沈砚秋关窗转身,对春棠说:“卸妆吧。”
凤冠除下,深衣解开,繁复的首饰一件件归入妆匣。铜镜里映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她才十七,眉宇间却已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羞怯或忐忑。
“姑娘,世子爷要是后半夜……”春棠一边帮她梳理长发,一边小心翼翼问。
“不会来了。”沈砚秋语气笃定,“若想来,早就来了。既过了三更,便是打定主意要给我这个没脸。”
她对着镜子,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也好。省得虚情假意,彼此麻烦。”
换上一身素白中衣,她吹灭喜烛,只留一盏角落里的羊角灯。躺进锦被时,被面冰凉——这床被褥,从铺好到现在,还没人焐过。
春棠退到外间守夜。寂静重新笼罩屋子。
沈砚秋睁着眼看帐顶。百子千孙的刺绣在昏暗光线下模糊成一团团红影。她想起离家时,母亲哭得几乎晕厥,父亲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说了最后四个字: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不是“忍辱负重”,不是“以柔克刚”。是你要自己走出一条路。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间春棠逐渐平稳的呼吸。小丫头今天也累坏了。
更鼓又敲了一次。
四更天了。
沈砚秋闭上眼。明天要敬茶,要见王府长辈,要应付更多试探。柳氏不会善罢甘休,府里那些管事、嬷嬷、丫鬟小厮,都等着看新主母是圆是扁。
但她心里那根弦,反而慢慢松了下来。
父亲说得对。在这地方,情爱是最靠不住的,眼泪是最无用的。能倚仗的,只有脑子、手段,和一副压不垮的脊梁。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又渐渐远去。
或许是世子的长随来探情况,或许是柳氏派的人。
沈砚秋没起身。
她只是调整了下呼吸,让自己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警醒状态。这是小时候父亲教她的——真正的定力,不是纹丝不动,而是在任何状态下都能保持清醒的判断。
天色将明未明时,她彻底醒了。
起身,洗漱,更衣。没穿昨日那身沉重礼服,换了件藕荷色折枝梅纹褙子,月白马面裙,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簪一支白玉簪。
铜镜里的人,褪去新娘的浓艳,显出一种清凌凌的素净。
春棠端来早膳:一小碗粳米粥,两样清淡小菜。沈砚秋慢慢吃完,净手漱口,然后从嫁妆箱里取出一只红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裁切整齐的纸笺,一支小楷笔,一锭墨。
她铺开纸,磨墨,提笔写下:
“一、王府人员名录。二、中馈管事权责现状。三、柳氏背景及依仗。四、今日敬茶可能出现的刁难及应对。”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写完后,她将纸笺凑近烛火,烧成灰烬,倒入痰盂。
春棠不解:“姑娘,这……”
“记在脑子里就够了。”沈砚秋用茶水漱了漱笔尖,“留下字迹,反成把柄。”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丫鬟通报声:“世子妃,前院传话,辰时三刻到松鹤堂给老王爷、老王妃敬茶。”
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疏离。
沈砚秋站起身,最后理了理衣袖。
“走吧。”
推开房门,天光豁然涌入。王府的清晨,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几个洒扫的婆子远远站着,偷偷往这边瞥。
她挺直脊背,迈过门槛。
第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稳且沉。
春棠跟在身后,看着姑娘的背影。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仿佛一夜之间,那身嫁衣下的柔弱被抽干了,换上了一副看不见的铠甲。
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是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见了沈砚秋,草草福了福身:“世子妃,柳侧妃已经先往松鹤堂去了,说是……怕您不认得路,特意先去候着。”
话里藏着针。
沈砚秋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有劳她费心。不过《仪范》有载,正妃未至,侧妃当在堂外等候。她既然先去了,就让她等着吧。”
妇人一怔。
沈砚秋已从她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晨光里,她的侧脸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这玉堂深深,第一步,她迈出去了。
而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