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后,妻子开始每天给我泡一杯养生茶。
直到我在她旧手机里发现搜索记录:“慢性毒药检测期限”。而昨晚,
她笑着喂我喝了第三十七杯。客厅里的光,是那种将暗未暗时粘稠的、昏黄的颜色。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了下去,只剩几缕稀薄的红,挣扎着贴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
很快也被吞噬。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边那盏落地灯,撑开一团暖昧不清的光晕,
勉强照亮茶几一角,和旁边徐凯沉默的侧影。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不是香薰,也不是饭菜香,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被慢慢烘干时,逸散出的微苦的土腥气,
混合着冰糖甜腻的掩盖。这股气味,来自他面前那只白瓷杯。杯口热气袅袅,扭曲了灯光,
也模糊了杯壁上那个憨态可掬的、咧着嘴笑的卡通小熊图案。这是苏青买的杯子,一套两只,
另一只图案是只眯眼笑的兔子,她说那是她。第三十七杯。徐凯的目光落在杯子上,没有动。
那棕红色的液体表面平静无波,映出他变形而模糊的脸。茶几光滑的深色木纹,像凝固的河。
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轻巧,熟悉。苏青端着一小碟洗好的樱桃走过来,
水珠在暗红发亮的果实上颤动。她换了居家服,柔软的棉质长裤,浅米色的宽松上衣,
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灯光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看起来很温柔。
“发什么呆呢?茶要趁热喝呀。”她把樱桃放在茶杯旁,顺势在徐凯身边坐下,
带来一股沐浴后的、湿润的暖香。她侧过身,很自然地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是不是今天公司事多,累了?”她的手指微凉,触感真实。
徐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空洞。
“那就好。”苏青收回手,捻起一颗樱桃,递到他嘴边,“尝尝,刚买的,特别甜。
”樱桃抵在唇上,冰凉,饱满,带着水果清新的香气。徐凯顿了一下,张口含住。
甜腻的汁水在口腔里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激不起半点愉悦。苏青看着他咀嚼,
眼睛弯了弯,目光又落回那杯茶上。“这茶我问了老中医调的,安神助眠最好了。
你看你这阵子,睡眠还是浅。”她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混合着一丝妻子特有的、柔软的责备,“快喝了,凉了该有药味了。”她的手伸过来,
指尖碰到了杯柄。很细微的一个动作,催促的意味却很明显。徐凯终于伸出手,
握住了温热的杯壁。卡通小熊的笑脸在他指缝间变形。杯子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
熨帖着掌心,那热度却沿着手臂一直钻进心里,激起一片冰凉的战栗。他想起那只旧手机。
被苏青遗忘在储物间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底部,压在一堆过时的充电线和旧杂志下面。
屏幕早已碎裂,布满蛛网般的白痕。他本意是想找一根几年前的数据线,鬼使神差地,
给它充上了电。开机画面亮起时,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那手机还能用,
只是卡顿得厉害。相册里大多是些模糊的风景和食物,
还有他们恋爱初期一些青涩的、对着镜头傻笑的合影。时间显示停留在三年前。
他随意划拉着,指尖在某处停住——浏览器。历史记录没有被清除。或者说,
她大概以为这部早已废弃的手机,连同里面那些过时的、不再重要的信息,
早已被遗忘在时间的尘埃里。第一条,
时间显示是“同学会”后第三天:“心烦失眠怎么办”。第二条,
隔了一周:“中药材配伍禁忌”。第三条,再往后推了几天:“哪些食材长期食用伤胃”。
……越往后,间隔时间越短,关键词也愈发触目惊心。“化学性肝损伤指标”。
“亚硝酸盐中毒症状”。“常见毒物代谢时间”。最后一条,清晰,冰冷,像淬了毒的针,
直直刺进他的视网膜:“慢性毒药检测期限”。搜索时间,
恰好是苏青开始每天雷打不动、亲手为他泡这杯“养生茶”的一周前。此刻,
这杯据说是“安神助眠”、“调理脾胃”的棕红色液体,就捧在他手里。热气扑在脸上,
带着那股越来越熟悉的、微苦的土腥气。“怎么不喝?”苏青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更柔了一些,带着点疑惑,“愣什么呢?”徐凯抬眼看向她。她的脸在暖黄的光晕里,
眉眼柔和,唇边甚至还噙着一丝未褪尽的、喂他吃樱桃时的笑意。那么熟悉,同床共枕七年,
这张脸他闭着眼睛也能描摹出来。可此刻,那温柔关切的表皮之下,
他仿佛看到另一种东西在流动,冰冷,粘稠,深不见底。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点烫。”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平稳,甚至刻意放得轻缓了些。他把杯子凑到唇边,
做出吹气的样子,热气拂过鼻尖,那股气味更浓了。他能感觉到苏青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专注地,审视地。不能再犹豫了。他抿了一小口。液体滚烫,沿着舌尖蔓延开,
先是一种古怪的甜,随即是更深沉的、属于多种草药混合的苦涩,
最后喉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酸麻。他咽了下去。胃里立刻有了反应,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沉重的、下坠的钝感,仿佛吞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怎么样?
”苏青问,身体向他这边倾了倾,眼睛看着他。“还好。”徐凯放下杯子,
杯底与茶几玻璃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就是……味道有点怪,跟以前不太一样。”“是吗?”苏青挑了挑眉,
也端起自己那杯兔子图案的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轻轻啜了一口,“我觉得差不多呀。
是不是你今天味觉不太对?还是樱桃太甜,把茶味盖住了?”她说着,又捻起一颗樱桃,
这次送进了自己嘴里,很自然地咀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她的神情那么坦然,
动作那么流畅。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那些搜索记录,徐凯几乎要以为,一切都是自己多心,
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衰弱和疑神疑鬼。但他看到了。那些冰冷的词条,
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嘶嘶地吐着信子。“可能吧。”他向后靠进沙发背,
闭上了眼睛,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是有点累。”“累了就早点休息。
”苏青的声音靠近,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臂,拍了拍,“茶喝完了,去洗漱吧。
我收拾一下。”“嗯。”徐凯应了一声,没有动。他听着苏青起身,
拿起空了的樱桃碟和她的茶杯,走向厨房。拖鞋摩擦着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厨房的灯亮了,光线透过磨砂玻璃门,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随即传来水龙头打开的水流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切如常。每个夜晚,
几乎都是这样的流程。他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电视机的黑色屏幕上。
那里面映出客厅扭曲的倒影,和他自己模糊的、苍白的脸。第三十七杯。毒药,
需要多久才会真正起作用?那些搜索记录里,有没有她最终选定的方案?他咽下的这一小口,
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损伤神经,还是腐蚀内脏?是经年累月的慢性侵蚀,
还是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轰然爆发的定时炸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下去了。
一口都不行。可是,怎么拒绝?苏青如此坚持,如此“用心”。突然不喝,
必然引起她的警觉。打翻?假装失手?一次可以,两次呢?
她会不会换一种更隐蔽、更无法防备的方式?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他贴身的衬衫。
胃里那块湿冷的石头,似乎变得更重,更冷了。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找到证据。
在他还能思考,还能行动的时候。接下来的几天,徐凯成了一个更缄默的影子。他照常上班,
处理邮件,开会,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只是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回到家,
面对苏青端上的茶,他不再有任何迟疑。每次接过,吹凉,然后当着她的面,喝下大半杯。
剩下的,他会趁她不注意,或借口漱口,或借着收拾桌面,快速倒进厨房水池,
打开水龙头冲走。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一切。他开始留意苏青的一切。她出门的时间,
购物的清单,手机的频繁程度,甚至接电话时语气的微妙变化。他像个最耐心的猎手,
也是步步惊心的猎物,在自家这方狭小的天地里,布下无声的监控。他注意到,
苏青最近网购的频率增加了。拆开的快递盒里,有时是新的花草茶包,包装精美,
打着“古法秘制”、“养生臻品”的标签;有时是一些他不认识的、晒干的根茎切片,
散发着浓郁的药材气味。她总是兴致勃勃地拿出来给他看:“老公,看我又买了什么好东西,
说是对熬夜亏空特别有效,我给你加进茶里试试。”每一次,徐凯都只是点点头,说“好”,
然后看着她仔细地将那些不明物质,掺进那个专门用来煮茶的陶罐里。陶罐在灶上文火慢炖,
咕嘟咕嘟,冒出带着异香的白气,弥漫整个屋子,无孔不入。家里的垃圾桶,他抢着去倒。
小心地翻看,试图找到药渣,但总是被清理得很干净。有一次,
他在最底层发现一个揉皱的、印着某中药店标志的小纸包,里面残留着一点褐色的粉末。
他心脏狂跳,小心地取了一点,用干净的纸巾包好,藏进书房的抽屉深处。可这能说明什么?
任何一家药店都能买到各种药材。他借口旧手机卡顿,想备份一些照片,
再次拿到了苏青现在用的手机。趁她洗澡时,他飞快地翻查。聊天记录干干净净,
除了工作群就是家人朋友,语气平常。购物记录里,那些花草茶和药材的购买店铺五花八门,
看起来毫无关联。浏览器历史一片空白,显然被定期清理。她太谨慎了。或者说,
那些搜索记录真的是偶然,是他过度解读?不。徐凯无法说服自己。那杯茶的味道,
一天比一天古怪。喝下去后身体的反应,也越来越明显。不仅仅是胃部的钝痛,
他开始感到持续的乏力,注意力难以集中,夜里盗汗,偶尔会有短暂的、几秒钟的心悸。
他偷偷去了医院,做了全面的体检。血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
肿瘤标志物……能查的都查了。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盯着手机,
任何一条新信息提示都能让他惊跳起来。报告终于出来。医生看着化验单,
眉头微蹙:“徐先生,从指标上看,有些地方确实不太理想。肝酶轻微升高,
肾功能滤过率有点下降趋势,电解质也稍显紊乱……但你这么年轻,
又没有酗酒史和特殊用药史,生活习惯方面……”医生询问的眼神投过来。徐凯喉咙发干,
他避开了医生的目光,含糊地说:“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睡眠很差,饮食也不规律。
”“压力大会导致一系列身体反应,”医生点点头,在病历上写着,
“我给你开点保肝和调节电解质的药,但最关键的还是调整生活方式,缓解压力。另外,
”医生顿了顿,“你确定没有接触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家里装修?或者……误食了什么?
”“没有。”徐凯答得很快,手心却渗出冷汗。没有确凿的证据。体检报告上的异常,
完全可以归咎于“压力”。他拿着药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彻底的孤立无援。他甚至想,
是不是自己真的疯了?臆想出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谋杀?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就被他狠狠掐灭。胃部熟悉的抽搐感提醒着他,那不是幻觉。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需要知道那杯茶里,到底有什么。他想到了**。但风险太大,苏青如此敏感,
很容易打草惊蛇。而且,这触及了他最后一丝尊严——他需要亲手揭开真相,
哪怕那真相鲜血淋漓。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也比他预想的更让人心寒。那天是周五,
苏青说公司有聚餐,会晚点回来。徐凯早早下了班,回到家,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让人心悸。
他走进厨房,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陶罐上。罐子已经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走过去,
拿起陶罐,凑近闻了闻。除了残留的药材味,
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于金属或者矿石的、冰冷的腥气。他的目光扫过料理台,扫过橱柜,
最后,定格在角落那个带锁的小抽屉上。那是苏青放一些私人小物件的抽屉,
钥匙她随身带着。徐凯以前从未想过要打开它。此刻,那个普通的木质抽屉,
却像潘多拉的魔盒,散发着不祥的诱惑。他找来一根细铁丝,手有些抖,试了几次,
才听到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抽屉缓缓拉开。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相册,
一些首饰盒,还有几个小巧的、密封的玻璃瓶。瓶子没有标签,
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或细小的结晶。深褐色,灰白色,浅黄色……在昏暗的光线下,
泛着诡异的光泽。徐凯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
他拿起一个装着灰白色粉末的瓶子,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一股极其刺鼻的、类似于蒜臭的尖锐气味冲入鼻腔,呛得他猛地偏开头,一阵干呕。砒霜?
或者别的什么含砷化合物?他浑身冰冷,颤抖着将瓶子盖好,放回原处。
又拿起另一个深褐色的,这次气味很淡,有点苦。他不敢再闻,也不敢久留,
用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包括瓶子的特写和抽屉里的全景,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
锁好抽屉,细铁丝收走。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大口喘息,
额头上全是冷汗。证据……这就是证据吗?那些没有标签的瓶子,足以说明问题。
可如果她狡辩,说那是别的什么呢?比如,某种特殊的美容粉末?或者罕见的香料?
他需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需要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检测报告。第二天,
徐凯以“朋友送的保健品,不放心成分”为由,
联系了一家收费昂贵但承诺保密的第三方检测机构。
他谎称需要检测多种可能存在的有害物质,特别是重金属和生物碱类。
他将之前藏起的那点粉末,
连同从那灰白色瓶子里用干净棉签蘸取的极微量样品(他不敢多取,怕被发现),分开装好,
匿名寄了出去。等待检测结果的日子,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必须表现得一切如常。
苏青的“养生茶”照旧递来,他照旧喝下大半,然后找机会处理掉剩余部分。每一次吞咽,
都像是咽下一口灼热的炭火。他仔细观察苏青,在她温柔的笑容背后,
寻找任何一丝焦躁、期待、或者阴谋得逞的痕迹。但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仿佛那抽屉里的瓶子,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杂物。他们依然睡在同一张床上。深夜,
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徐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感觉那张柔软的大床如同沼泽,正在将他一点点吞噬。他甚至开始做噩梦,
梦见自己七窍流血,梦见苏青端着茶杯,笑吟吟地看着他,而那茶杯里,
翻涌着黑红色的、粘稠的血。一周后,检测机构的加密邮件来了。徐凯坐在书房,反锁了门,
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他点开附件,PDF文件缓慢加载。第一页是概述,
然后是一长串检测项目列表。他的目光急速下移,掠过那些复杂的化学名称和缩写,
寻找着结果栏。
A(褐色粉末):检测到微量的乌头碱残留……”“样品B(灰白色粉末):检出砷化合物,
含量为……”后面的数字和百分比,他看不清了。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乌头碱。砷。前者是著名的植物剧毒,
极微量即可致命,作用于神经和心脏。后者,更是千百年来阴谋与谋杀的代名词,慢性中毒,
症状与许多常见病相似。不是误会。不是臆想。他的妻子,苏青,那个同床共枕七年,
曾发誓共度一生的女人,真的在对他下毒。用最耐心、最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
将他推向死亡的深渊。为什么?同学会。那个该死的同学会。
还有那个她曾经“爱而不得”的……周远航。这个名字,像第二根毒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之前所有的怀疑,此刻都有了清晰得残忍的指向。她是为了他吗?
为了那个在她青春岁月里留下遗憾的男人?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扫清自己这个障碍?财产?
自由?还是所谓迟来的“真爱”?愤怒,像熔岩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紧接着,是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虚无感。七年婚姻,无数个日夜的相处,那些笑,
那些泪,那些承诺的未来,原来都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而戏的**,是他的缓慢死亡?
他猛地捂住嘴,压抑住喉咙里翻涌的、想要呕吐的冲动。不能出声,不能让她听见。
电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化学符号和检测数据,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迟钝。第三十七杯,
第三十八杯……他到底已经吞下了多少剂量?他的身体,他的内脏,是不是早已千疮百孔?
他颤抖着手,将检测报告打印出来,又迅速删除了电脑和邮箱里的一切痕迹。纸张握在手里,
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这就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反击的唯一武器。
但他不能现在就摊牌。不能打草惊蛇。苏青既然能如此处心积虑,必然也有后手。
那些没有标签的瓶子,就算检测出有毒,她完全可以抵赖,说是别人栽赃,
或者说自己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她的谋杀意图和行为。
一个计划,在极致的愤怒和冰冷中,慢慢成形。他要让她自己说出来。录下来。
徐凯开始更加细致地扮演一个“病人”。他不再掩饰自己的不适,在苏青面前,
他会适时地露出疲惫,揉按太阳穴,偶尔提及持续的胃痛和心悸。他“遵照医嘱”,
按时服用从医院开回来的那些保肝药和营养补充剂(当然,
他偷偷换成了外观相似的维生素),并“无意中”让苏青看到药瓶。“老公,
你最近脸色真的很差。”苏青的关切愈发殷切,眼底深处,
却似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在闪烁,是焦灼?还是兴奋?
“要不……我再给你调整一下茶方?加点更补气的?”“不用了,”徐凯虚弱地摆摆手,
“可能是最近项目压力太大,累的。你的茶……喝着好像也没什么改善。”他故意这么说,
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沮丧和怀疑。苏青的神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
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怎么会没改善呢?我都是按最好最贵的材料配的……慢慢来嘛,
调理身体急不得的。”徐凯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她在担心。担心他起疑,
担心他不再喝那杯茶。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徐凯“病”得更重了些。晚饭时,
他几乎没动筷子,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晃了晃。
“你怎么了?”苏青立刻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没……没事,就是突然头晕得厉害,
恶心。”徐凯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声音微弱,“可能……是下午没吃东西,低血糖了。
”“我扶你去躺着。”苏青搀着他往卧室走,她的手臂很稳,但徐凯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躺到床上,徐凯显得更加虚弱。他半阖着眼,呼吸有些急促。
“苏青……”他声音沙哑地叫她。“嗯?我在。要不要喝点水?”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我……我有点害怕。”徐凯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向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
“我这身体……越来越不对劲。去医院也查不出具体原因……会不会……得了什么怪病?
治不好的那种?”苏青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湿。“别瞎想,就是累的。好好休息,
按时喝我调的茶,会好的。”“茶……”徐凯喃喃着,忽然转向她,
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困惑,“苏青,你跟我说实话……你那茶里,到底放了些什么?
为什么……我每次喝完,感觉更累了……胃里也难受?”卧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苏青脸上的温柔关切,像潮水般褪去了一瞬,
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岩石。但只是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蹙起眉,
语气带了点受伤和责备:“徐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我?
我每天辛辛苦苦给你找材料,熬煮,是为了害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凯虚弱地辩解,咳嗽了两声,“我就是……就是害怕……万一,
万一你是不小心,用了什么不对的药材……你知道的,
中药很多都有毒性的……”“我都是按方子来的!问过人的!”苏青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显得激动而委屈,“徐凯,我们结婚七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我会害你?
我图什么?”图什么?徐凯心里冷笑。图你的自由,图你的旧情人,图我的财产,
图我早点死!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弱、困惑、甚至带着点忏悔的表情。“对不起……苏青,
我不是故意怀疑你……我就是,病糊涂了……”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指尖颤抖。
苏青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语气缓和下来,
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你别胡思乱想……我们好好的,你会好起来的……只要你相信我,
乖乖喝药……”就在这时,徐凯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显示有一条新信息。他眼神一动,挣扎着要起来:“是不是公司有事……”“你别动,
我帮你看。”苏青很自然地伸手拿过他的手机。解锁,点开信息。是一条垃圾广告。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屏幕,似乎并未在意。就在她要放下手机的瞬间,动作却顿住了。
她的指尖,悬在了手机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机身融为一体的细小孔洞上方。
那是徐凯今天下午才精心安装的微型录音设备的收音孔。为了掩饰,
他还在手机壳对应位置贴了一张几乎透明的装饰贴纸。时间仿佛凝固了。徐凯的心脏骤停。
苏青盯着那个位置,看了足足有三秒钟。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徐凯。
脸上所有的温柔、委屈、关切,如同破碎的面具,一片片剥落、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审视,还有一种……了然于胸的、近乎嘲弄的平静。
卧室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在这晦暗的光线下,
幽深得不见底,像两口冰封的深井。她轻轻放下了手机,动作平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然后,她慢慢地,在床边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个极其端庄,
却充满疏离感的姿势。她看着徐凯,看了很久。
久到徐凯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的声响。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
没有任何波澜,却像淬了冰的针,一字字钉进徐凯的耳膜:“你知道了,对不对?
”卧室里死寂。那三个字——“你知道了”——像三块冰冷的铁,砸在徐凯的耳膜上,
又重重落进胃里,和那些日积月累的毒药混在一起,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
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苏青近在咫尺的侧脸,另一半浸在浓稠的黑暗里,线条僵硬,
没有任何表情。她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知道了。知道他知道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试探,所有的隐忍和恐惧,在这个瞬间被无情地撕开,
露出底下腐烂流脓的真相。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药材残留的苦味,此刻浓烈得令人作呕。
徐凯的喉咙干得发疼,他想说话,想质问,想怒吼,想掐住她的脖子问她为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不是伪装,
是真正的、被恐惧攫住的僵硬。苏青看着他,眼神里那点嘲弄渐渐沉淀下去,
变成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厌倦,又像是某种即将解脱的疲惫。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问,声音依旧很平,仿佛在讨论今晚的菜色,“体检报告?还是……更早?
”徐凯终于找回了一点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手机……”他哑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旧手机……那些搜索记录……”苏青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恍然。
“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甚至扯了一下嘴角,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忘了那个。看来,
随手清理历史记录,还真是个好习惯。”她承认了。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徐凯的天灵盖,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为什么?!”他嘶吼出声,
撑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愤怒,又跌了回去,只能徒劳地用手肘撑着身体,眼睛血红,
“苏青!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七年!七年夫妻!你就这么想我死?!
”他的声音在颤抖,充满了无法置信的痛楚和暴怒。苏青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
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怜悯,但这怜悯比仇恨更伤人。她没有回答,反而微微侧头,
像是在倾听什么。窗外,风声似乎大了一些。“茶很好喝,是吗?”她忽然说,
话题转得突兀,“我花了很多心思。既要有效,又不能味道太明显。
还要考虑到你可能会去检查……急性毒物太容易被发现了,慢性,才安全。像生病,
像自然衰竭。”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展示自己的“杰作”。语气平淡,
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你……你这个毒妇!”徐凯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扑过去,
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眩晕感再次袭来,眼前的苏青开始晃动、重叠。
“同学会……是周远航,对不对?为了他?你就为了那个**,要杀了我?!
”听到“周远航”这个名字,苏青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不是愧疚,不是惊慌,
而是一种……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厌恶。这厌恶,似乎并不仅仅针对徐凯。“跟他没关系。
”她冷冷地说,斩钉截铁。“放屁!”徐凯啐了一口,尽管什么也没啐出来,“没关系?
你当我瞎了?你那天回来就不对劲!魂不守舍!你看他那个眼神……苏青,我真是瞎了眼!
当初就该……”“当初就该怎样?”苏青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尖锐,
“当初就不该娶我?徐凯,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七年,你对我怎么样?
”她终于不再是那副冰冷的、置身事外的模样。怒火点燃了她的眼睛,
让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她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是,
我是在茶里放了东西。我恨不得你早点死!”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你逼我的!
是你一点点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徐凯愣住了。他逼她?他逼她给自己下毒?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胡说?”苏青冷笑,笑声短促而凄厉,“徐凯,
你眼里除了你的工作,你的升职,你的面子,还有什么?这个家对你来说是什么?一个旅馆?
一个需要我时刻打理好、不给你添麻烦的后勤处?”“我努力工作,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徐凯争辩,但底气莫名有些不足。
那些早出晚归、将家务和孩子(他们还没有孩子,但苏青曾很想要)完全抛给苏青的日子,
那些对她情绪变化的忽视,对她提及同学会时微妙神态的粗心……此刻碎片般涌回脑海。
“更好的生活?”苏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所谓更好的生活,
就是把我像个花瓶一样摆在家里,需要时观赏,不需要时就扔在角落积灰?
就是在我父亲病重急需用钱时,你冷冰冰地说‘我们的存款要留着买学区房,不能动’?
就是在我流产躺在医院时,你因为一个所谓的‘重要项目’,只匆匆来了半个小时?!
”流产?徐凯瞳孔骤缩。那是两年前的事,一次意外。
他当时……他当时确实因为一个关键项目焦头烂额,去医院陪她的时间不多。
他以为她理解的。他事后也尽力补偿了。“我……我当时工作走不开,
后来不是……”“后来?”苏青逼近一步,眼中泪光闪烁,却不是悲伤的泪,
而是燃烧着恨意的泪,“后来你补偿了什么?一条项链?一个包?徐凯,
我要的是那些东西吗?我要的是你的关心,你的支持,你的爱!可你给过我吗?
你早就忘了怎么爱一个人了!你只爱你自己,爱你的事业,
爱你在外人眼里‘模范丈夫’的形象!”她的控诉如同冰雹,砸得徐凯头晕目眩。
这些累积的怨怼,他并非毫无察觉,但从未想过会如此深刻,如此致命。他一直以为,
婚姻就是如此,平淡,稳固,各自承担角色。“所以……所以你就给我下毒?
”徐凯的声音抖得厉害,“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苏青,这是谋杀!是犯罪!”“犯罪?
”苏青擦掉眼角的湿意,表情重新变得冰冷坚硬,
“当你一次次用冷漠和忽视在我心上捅刀子的时候,那算什么?慢性情感谋杀,
就不算犯罪吗?徐凯,我累了。我不想再耗下去了。离婚?你会轻易同意吗?财产分割,
你会甘心吗?你那么好面子的人。”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只有你‘病逝’,
一切才能干干净净。我才能解脱。我才能……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和谁?周远航吗?
徐凯看着她,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七年的朝夕相处,
他此刻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那温柔顺从的表象下,
竟然藏着如此决绝、如此狠毒的杀心。不是因为一时**,不是因为旧情人怂恿,
而是日积月累的绝望,酿成了这杯致命的毒酒。绝望到,只有死亡才能终结。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荒谬感淹没了他。恨吗?恨。怕吗?怕。但除此之外,
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这场婚姻,原来早已病入膏肓,而他们两人,都是病人,
也都是加害者。“你……你把那些东西……那些瓶子,给我。”徐凯喘着气,
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检测报告……我有检测报告……乌头碱,砷……苏青,你跑不掉的。
”“检测报告?”苏青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哦,你偷偷寄去检测了?真聪明。
”她甚至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古怪的弧度,“可是徐凯,你觉得,
我会留下那么明显的证据吗?”徐凯的心猛地一沉。“你抽屉里那些……”“那些啊,
”苏青轻描淡写地说,“一些化妆用的珍珠粉,一些调香用的植物香料罢了。哦,
可能不小心混了点别的东西,但谁又能证明是我放进去的,还是你自己放进去,
用来诬陷我的呢?”她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至于你喝下去的茶……谁能证明是我逼你喝的?不是你自己身体不好,
病急乱投医,到处找偏方,我只不过是根据你的要求,帮你煮了而已?药方?
哪有什么固定药方,都是看你症状随手配的。谁又能证明,那些‘毒药’,
不是你自己在外面不小心吃进去的,或者……就是你自己偷偷加进茶里,想陷害我呢?
”她俯下身,凑近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徐凯,别忘了,
你现在是个‘病人’。一个因为工作压力大、胡思乱想、身体越来越差的病人。你说的话,
有人信吗?我才是那个一直照顾你、为你操心、甚至被你无端怀疑的可怜妻子。
”徐凯如坠冰窟。她早就想好了。每一步,每一种可能,她都想好了退路。
那些瓶子没有标签。茶是她煮的,但“配方”可以随意解释。甚至他的体检异常,
都可以被归咎于“压力”和“乱吃药”。而他现在虚弱的样子,正是她说法的最佳佐证。
他手里那份检测报告,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没有直接证据链指向苏青。
她甚至可能反咬一口。“你……你真可怕。”徐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苏青直起身,
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彼此彼此。”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徐凯的手机,“录音?
想法不错。可惜,刚才我们的对话,最多算是夫妻吵架,我说的那些气话,法律上算什么?
能证明我下毒吗?”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茶,
明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煮了。你既然怀疑,就自己想办法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不过徐凯,你的身体……已经这样了。好自为之。
”说完,她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逐渐远去,
然后是次卧关门落锁的轻响。卧室里,只剩下徐凯一个人,瘫在凌乱的床上,
像一条被抛上岸的、濒死的鱼。冷汗浸透了睡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胃部又开始抽搐着疼,心脏跳得杂乱无章。
愤怒、恐惧、绝望、还有苏青话语里揭示出的、他们婚姻中那些他刻意忽略的冰冷真相,
像无数只毒虫,啃噬着他的神经。录音……失败了。证据……难以钉死她。而他的身体,
在那些毒物的侵蚀下,还能支撑多久?他不能坐以待毙。绝对不能。他挣扎着,
用尽全身力气,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显示着录音暂停的界面——刚才苏青拿起手机时,他慌乱中按了暂停。他点开录音文件,
最新的那段,从他假装不适开始。前面是他虚弱的问话,苏青温柔的安抚,然后是他的质疑,
她的委屈反驳……一切都像是普通的夫妻口角。直到……他提到“不小心用了有毒的药材”,
苏青激动地辩驳,然后,是那致命的停顿,和她最后那句冰冷的“你知道了,对不对?
”后面呢?后面他们那些关于下毒动机、关于婚姻、关于周远航的激烈争吵呢?
徐凯快进着听。没有。录音在他问出“你是不小心,用了什么不对的药材”之后,
苏青提高声音反驳“我都是按方子来的!问过人的!”那里,就戛然而止。后面所有的对话,
都没有录进去。是了……当时苏青拿起手机,看到了那个隐蔽的收音孔。她放下手机时,
或许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屏幕,关掉了录音。或者,她早就知道有录音设备,早有准备。
她什么都算到了。徐凯丢开手机,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
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幽幽地亮了起来。苏青说,茶明天开始不会再煮了。她说,
他的身体已经这样了,好自为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能认为,已经摄入的剂量,
足以达到目的?或者,她有了新的计划?更直接、更快速的手段?不能再待在这个房子里了。
这里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致命的危险。徐凯强撑着爬起来,头晕目眩,几乎摔倒。他扶着墙,
踉跄着走到衣柜前,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背包。钱包,身份证,银行卡,车钥匙。
还有那份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他要离开这里。立刻,
马上。他轻轻打开卧室门,客厅一片黑暗。次卧的门缝底下没有光,苏青可能已经睡了,
也可能没有。他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像贼一样穿过客厅,走向大门。
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黑暗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