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张浸饱了血的破布。

林溪站在尸堆顶端，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更多是些无法辨认的、扭曲的异形生物。断裂的兵器插在尸骸间，有些还在淌着黑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腐烂混合的腥臭，吸一口就让人胃里翻腾。

这不是幻境模拟的战场。

或者说，不完全是。

林溪能感觉到，这片土地深处埋着真实的恨意。那些哀嚎的残魂，每一声嘶吼都带着三百年前的怨毒。

“这是‘天裂之战’的战场。”残魂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平静得可怕，“三百年前，域外天魔撕裂界壁，入侵此界。九大宗门联手迎战，打了整整十年。”

林溪弯腰，从脚边捡起半截断剑。

剑身刻着火焰纹路，剑柄处有个模糊的“焚”字。

“这是……你的剑？”

“是。”残魂顿了顿，“也是我徒弟——凌虚子的剑。”

林溪指尖抚过那个“焚”字。

触感滚烫。

“那一战死了多少人？”她问。

“记不清了。”残魂说，“我只记得最后一年，天魔主力攻破北境防线，直扑中州。青云、焚天、听雨、寒月……十七个宗门把精锐全押了上去，在‘葬骨原’打了三个月。”

“你死在那里？”

“不。”残魂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我死在战后，庆功宴上。”

林溪手一颤。

“庆功宴设在青云门主峰。各宗掌门长老齐聚，庆贺劫后余生。”残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凌虚子——我亲手带大的徒弟，端着酒来敬我。他说，‘师尊，此战能胜，全赖您一人之力’。”

“那杯酒里有毒？”

“不是普通的毒。”残魂说，“是‘噬魂散’，专克神魂的奇毒。我喝下去时，他还握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说‘师尊，对不起’。”

林溪闭了闭眼。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庆功宴上觥筹交错，胜利的喜悦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最信任的徒弟端来毒酒，一边流泪一边递到唇边。

“为什么？”她问。

“因为《焚天诀》。”残魂声音低沉，“此功修炼到第九层，可焚天煮海，战力堪比大乘。凌虚子天赋有限，终生无望第九层。而我……那一战后，修为已至第八层巅峰。”

“他想要功法？”

“他想要更多。”残魂冷笑，“他想要我的修为，我的神魂，我的一切。噬魂散会让人神魂溃散，他趁机用秘法抽取我的神魂本源，炼入己身。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残魂语气里透出一丝讥讽，“《焚天诀》修炼到第八层，神魂已与火焰融为一体。他抽走的，是‘焚天之魂’的种子。那种子在他体内蛰伏了三百年，一直等一个契机——”

“等我。”林溪接道。

“对。”残魂说，“等你鲜血浸透玉佩，唤醒我残留的意识。等我找到传人，重修焚天诀。等有朝一日……”

他没有说完。

但林溪懂了。

等有朝一日，她修至第八层，体内焚天之魂彻底觉醒，就能与凌虚子体内那颗种子共鸣。

到那时，就是清算之日。

“第七重幻境考验的是什么？”林溪换了话题。

“杀伐之心。”残魂说，“这片战场上，你会面对无数‘敌人’。它们有些是幻象，有些是真实残留的战场怨念。你要做的，是杀光它们——但不能迷失本心。”

话音刚落，脚下的尸堆忽然动了。

一具具尸体挣扎着爬起来，空洞的眼眶里亮起猩红的光。它们抓着断剑残矛，摇摇晃晃地围拢过来。

不是幻象。

林溪能闻到它们身上的死气。

“记住，”残魂沉声道，“你是焚天一脉。火焰焚尽万物，但持火之人，需知何为该焚，何为该留。”

林溪深吸一口气。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丹田内，那枚赤金色种子疯狂旋转！

“焚天——第一式，烬风。”

没有火焰喷涌。

只有风。

无形的热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焦黑龟裂。那些爬起的尸骸动作一滞，体表腾起青烟，然后像沙雕般坍塌、风化，化作一捧捧黑灰。

但更多的尸体在涌来。

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从血泊里，从断旗下。它们无穷无尽，嘶吼着，爬行着，像是要把三百年积攒的怨气全倾泻在这个活人身上。

林溪踏前一步。

她开始奔跑。

不是逃，是迎着尸潮冲了过去！

右手并指如刀，赤金火焰从指尖延伸，凝成一柄三尺长的火焰之刃。刃锋所过，尸骸一刀两断，断面焦黑如炭，连血都来不及喷溅。

残魂在她脑海里指点：

“左三步，斜斩！”

“弯腰！后扫！”

“跳！凌空旋身斩！”

林溪的动作越来越快。

火焰之刃在她手中化作赤金色流光，每一次挥斩都带走十几具尸骸。她的呼吸逐渐急促，额头沁出汗珠——不是累，是消耗。

焚天诀霸道，每一式都需燃烧灵力。

更可怕的是，她能感觉到寿元在流逝。

不是一年一年的折损，而是一点点、一丝丝的抽离。就像有人拿着细针，从她生命里一针一针地挑走时间。

鬓角那根白发旁，又多了两根。

但她没停。

尸潮如海，她如一叶孤舟，却逆着浪往前冲。

因为残魂说：“战场中心，有样东西。去拿。”

什么东西？

林溪没问。

她只是挥刀，斩杀，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尸潮忽然稀疏了。

前方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上插着一柄剑。

完整的剑。

剑身赤红，火焰纹路从剑格一直蔓延到剑尖。剑柄上，“焚天”二字清晰如新。

“这是我的本命剑。”残魂声音微微发颤，“三百年前，我自爆肉身时，将它抛入虚空。没想到……竟落在了这片战场残念里。”

林溪走到剑前。

伸手握住剑柄的瞬间——

“轰！”

狂暴的记忆碎片冲进她脑海！

不是残魂灌输的那些零散画面，是完整的、三百年前那一战的真实景象：

她看见残魂——那时还是个黑袍黑发的冷峻男子，一人一剑守在北境裂谷。身后是溃逃的修士，身前是潮水般的域外天魔。

他一剑斩出，赤焰焚空，三千天魔灰飞烟灭。

她看见战后庆功宴，凌虚子端着毒酒走来，脸上还挂着泪。

她看见毒发时，残魂反手一掌拍碎自己天灵盖，将最后的神魂本源封入半块玉佩，抛向虚空。

最后一幕，是凌虚子扑到尸体旁，疯狂翻找，最后盯着空空如也的双手，仰天嘶吼。

画面消散。

林溪握着剑，大口喘气。

掌心被剑柄烫出了血泡，但剑身赤光流转，竟在主动吸收她的血液。每吸收一滴，剑上的火焰纹路就亮一分。

“它在认主。”残魂说，“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剑。名字……随你取。”

林溪低头看着剑。

剑身映出她的眼睛，瞳孔深处那簇赤金火焰，此刻燃烧得格外炽烈。

“就叫‘断尘’。”她说。

斩断前尘，斩断旧念。

话音落，剑身嗡鸣！

赤光大盛，整片战场开始崩塌！

第七重幻境，破！

水镜外，观礼席一片死寂。

所有还在幻境中的弟子，此时都停在第六重或第七重。唯有林溪的水镜，画面正剧烈波动——战场崩塌，赤光冲天。

“她破了第七重……”烈火宗长老喃喃，“这才过去一个时辰。”

“而且她拿到了一把剑。”寒月宫女修眯起眼睛，“幻境里……怎么会有真实的剑？”

青云门方向，掌门凌虚子缓缓站起。

他盯着水镜中那把赤红长剑，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三百年前，他亲眼看着师尊自爆，那把剑消失在虚空裂缝里。

三百年后，它出现在一个十九岁的散修手中。

巧合？

还是……

“掌门？”身旁长老低声询问。

凌虚子重新坐下，脸色恢复平静：“无妨。继续观战。”

但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那面水镜。

幻境内，第八道光门浮现。

林溪握着断尘剑，剑身温热，仿佛有生命般在她掌心轻颤。她能感觉到剑内残留的力量——那是三百年前焚天大能的一部分本源。

“第八重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残魂说，“幻境因人而异。但大概率……是心魔劫。”

林溪点头，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片纯白空间。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镜子，竖在空间中央。

镜子里照出的，是她自己。

十九岁的面容，清秀，眼神平静。但鬓角那三根白发，在纯白背景下格外刺眼。

“寿元折损，具象化了。”残魂说，“这关考验的是‘自我认知’。你得接受现在的自己——残缺的、燃烧生命的、注定短寿的自己。”

林溪走到镜前。

镜中的她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

“后悔吗？”镜中人忽然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为了报仇，折损寿元。值得吗？”

林溪没回答。

她抬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

触感粗糙，和旁边的青丝截然不同。

“如果现在给你机会重选，”镜中人又问，“你还会握那块玉佩吗？”

“会。”林溪说。

“为什么？”

“因为悬崖底下太冷了。”林溪看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冷到……我宁可被火烧死，也不想再冻一次。”

镜中人笑了。

笑容和她一模一样。

“那就往前走吧。”镜人说，“第九重，是‘抉择’。”

镜子碎裂。

第八重，破。

前后用时……十息。

水镜外，惊呼声四起。

“这、这怎么可能？！”

“第八重心魔劫，就这么过了？！”

“她对自己……完全没有动摇？！”

苏尘死死盯着水镜，指甲陷进掌心。

他看见林溪摸白发时的眼神——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

三年前的她，看他时总是带着怯懦的仰慕。现在的她，看自己时却像在看一件兵器，检查刃口是否锋利，有没有生锈。

她不把自己当“人”看了。

这个认知让苏尘心头发寒。

第九重幻境。

林溪站在一片星空下。

脚下是旋转的星河，头顶是深邃的宇宙。无数光点在她周围浮动，每个光点里都映着一幅画面：

有她留在平南王府，平凡终老；

有她放弃报仇，隐姓埋名；

有她拜入大宗，安稳修行；

也有她继续走焚天之路，一路杀伐，最终站在凌虚子面前，然后……

同归于尽。

“这是‘未来之影’。”残魂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种可能的未来。你选一个，幻境就按那个方向演化，直到结束。”

林溪扫视那些光点。

平凡终老那个，光点最亮，也最温暖。

同归于尽那个，光点最暗，却最真实。

她伸手，拨开那些光点，走到星空中央。

那里悬浮着最后一枚光点。

光点里没有画面，只有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是什么未来？”她问。

“不知道。”残魂说，“这是‘未知’。选了它，幻境会直接结束——因为你拒绝被预设的命运束缚。”

林溪笑了。

她伸手，握住了那团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