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幼保健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苏晚星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紧紧攥着刚刚拿到的B超单。黑白影像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像一颗遥远的星辰,在她模糊的泪眼中晃动。
八周。胎心正常。
医生公式化的恭喜声还在耳边,可她满脑子都是屏幕上跳出的费用数字:建档费、产检套餐、营养补充……以及未来生产时至少五位数的支出。这还不算她自己的身体在孕期可能无法承担高强度工作带来的收入减少。
母亲的透析不能停,房租要交,生活要继续。
而她怀着的,是那个随手就能买下整家医院的男人孩子。
荒诞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踉跄着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前,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窗玻璃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刻意遮挡的右眼角。
必须做决定了。
她掏出手机,那串号码在通讯录里只存了一个字母“L”,是她一个月前鬼使神差存下的。手指悬在拨打键上,颤抖得厉害。
“**,你没事吧?”一位护士经过,关切地问。
苏晚星猛地收回手机:“没事,谢谢。”
她最终没有在医院拨出那个电话。而是回到出租屋,换了身最得体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连衣裙,然后坐上了去往陆氏集团的公交车。
一路上,她反复排练要说的话。冷静、理智、只谈条件,不流露情绪。她甚至想好了,如果对方不认,或者提出过分要求,她该怎么应对。
可当真正站在陆氏大厦光可鉴人的一楼大堂时,所有的准备都土崩瓦解。挑高十几米的大厅,身着制服、步履匆匆的精英,前台后面巨大的企业标识——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这里不属于你。
“请问有预约吗?”前台**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我……我想见陆沉洲先生。”苏晚星听见自己的声音细小如蚊。
前台的笑容不变:“陆总需要提前预约。请问您是哪家公司?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是私事。”苏晚星鼓起勇气,“很紧急的私事。请告诉他,是关于一个月前雨夜的事。”
前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一个月前陆总在暴雨夜失踪几小时,这事在内部小范围流传过。她拿起内线电话:“陈特助,前台有位**……”
五分钟后,苏晚星被带到了顶层一间小型会客室。房间不大,但装修极简奢华,一整面玻璃幕墙可以俯瞰全城。她坐在皮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陆沉洲走进来,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苏**?”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冷冽。
苏晚星猛地站起来:“陆先生。”
“坐。”他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陈特助说,你提到一个月前的雨夜。我很好奇,一个代驾司机——还是冒用他人信息注册的——找我有什么事。”
他知道了。苏晚星的心沉下去,但随即又升起一股倔强。他知道她的底细,却依然愿意见她,这说明事情有转机。
她从包里拿出B超单,放在茶几上,推到对方面前。
“我怀孕了,八周。”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努力维持平稳,“根据时间推算,孩子是您的。”
会客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云缓缓飘过,阳光在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陆沉洲没有去碰那张单子,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目光定格在苏晚星脸上,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每一层伪装,看**正的意图。
漫长的十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证据。”
“您可以做亲子鉴定,孕期现在就可以做绒毛穿刺。”苏晚星早有准备,“但我需要您先承担相关费用,以及……我母亲正在住院,医药费不能断。”
陆沉洲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种评估。“所以,这是交易。”
苏晚星咬住下唇:“我别无选择。”
“你有。”陆沉洲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更具压迫感,“你可以选择不要这个孩子。费用我可以承担,额外再给你一笔补偿,足够你母亲治疗和你们生活几年。”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苏晚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上来。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坚决,“这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放弃。”
“你的孩子?”陆沉洲终于拿起那张B超单,瞥了一眼,“没有我,这个孩子不会存在。而你现在来找我,无非是想要资源。我可以给你,但条件要按我的来。”
他将B超单放回茶几:“孩子出生后归陆家,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和你母亲后半生无忧。你可以定期探视,但不能公开身份。”
苏晚星瞪大了眼睛。她想过被拒绝,想过被质疑,甚至想过对方会要求打掉孩子,但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交易”——买断她的孩子。
“我不会卖自己的孩子。”她站起来,因为愤怒而颤抖,“我来找您,是希望您作为父亲承担责任,不是来拍卖一个生命!”
“父亲的责任?”陆沉洲也站起来,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视他,“苏**,那晚是个意外,是有人设计我。你和我都是受害者,但把孩子生下来,对你、对我、对孩子,都不是明智的选择。我的提议是最优解。”
“最优解是让母亲和孩子骨肉分离?”苏晚星的声音哽咽了,“陆先生,您也许习惯了用商业思维解决一切,但这不是并购案,这是一个生命!”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她恨自己的脆弱,但在巨大的权力落差面前,愤怒和悲伤是如此无力。
陆沉洲看着她的眼泪,眉头微微皱起。那晚雨夜中相似的画面闪过脑海——她流泪的眼睛。这个认知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那你的方案是什么?”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苏晚星擦掉眼泪:“我需要工作,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支付产检、生产费用,以及我母亲的医药费。孩子出生后,我会自己抚养,不需要您费心。我只求一份能让我度过难关的工作。”
陆沉洲重新坐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他在思考,评估,权衡利弊。
“你擅长什么?”他问。
“我在花店工作,会花艺。也做过文员、销售……”苏晚星忽然停住,意识到这些在对方眼中可能一文不值。
果然,陆沉洲说:“陆氏没有适合孕妇的基层岗位。而且,让你在外工作,如果被人知道孩子的事,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决定:“我有一个新的提议。”
苏晚星屏住呼吸。
“你搬进陆宅,直到生产。期间,你会得到最好的医疗照顾、营养支持,所有费用由我承担。你母亲的医药费我也会负责。”陆沉洲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作为交换,你需要以‘孩子母亲’的身份配合我应付家族催婚的压力。我们需要在必要场合共同露面,让外界相信这是一段正常关系。”
苏晚星愣住了:“您是说……假装?”
“各取所需。”陆沉洲看着她,“你得到资源和庇护,我得到暂时的清静。孩子出生后,如果你想离开,我会给你一笔安家费。如果你想留下继续这份‘工作’,我们也可以续约。”
他说得如此冰冷,如此算计,可苏晚星悲哀地发现,这可能是她目前能得到的最好条件。不骨肉分离,有地方住,母亲能得到治疗。
“我需要考虑。”她说。
“可以。”陆沉洲站起身,“给你24小时。如果同意,明天这个时间,陈特助会去接你。如果不同意……”他看向那张B超单,“那我们就再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他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前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件西装,还在你那里吧。”
不是疑问句。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在。”
“带来。”门开了又关,他离开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苏晚星一人。她缓缓坐回沙发,拿起那张B超单,手指抚摸过那个小小的孕囊影像。
窗外,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如织,众生忙碌。而她坐在这云端之室,做出了一个将改变一切的决定。
“对不起。”她轻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妈妈可能要走一条很艰难的路了。”
但至少,这是一条有光的路。
黑色轿车驶过雕花铁门,沿着私家车道缓缓前行。苏晚星贴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景象:精心修剪的草坪、几何图案的花圃、远处的露天泳池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以及车道尽头那栋简约现代的三层别墅。
陆宅不像她想象中那种繁复的欧式城堡,而是线条利落的现代风格,大片玻璃幕墙将自然光引入室内,与周遭园林融为一体。但这并没有减少它的压迫感——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沙沙声。
车停在正门前。陈特助为她拉开车门:“苏**,请。陆总下午有会议,吩咐我先带您熟悉环境。”
苏晚星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下车——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西装。她所有家当加起来,也不过这一个箱子。
管家李伯已经等在门口。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制服,表情严谨得不带一丝温度。
“苏**,我是管家李伯。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请随我来。”
他的语气恭敬却疏离,目光在苏晚星朴素的连衣裙和小行李箱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苏晚星读懂了那目光中的评估——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只是暂时住在这里,完成一场交易。
别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空旷。挑高的大厅,灰白色调为主,几件现代艺术品点缀其间,处处透露出“昂贵”和“冷淡”。没有家的气息,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展厅。
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苏晚星怔住了——房间很大,带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阳台,装修延续了整栋房子的简约风格,但细节处能看出是重新布置过的:窗帘换成了更柔和的米色,床上多了几个鹅绒靠枕,书桌上摆了一盆新鲜的绿萝。
“这是陆总吩咐准备的。”李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房间每天会有人打扫,您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别墅内大部分区域您都可以自由活动,除了三楼陆总的私人区域和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