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林总。”陈景瑜在屏幕里微笑,笑容甜美却不带温度,“这是我特别为康复中心增加的设计。自闭症谱系的孩子往往对声音、光线、触觉有特殊的感知需求。这个花园会设置不同材质的路径——鹅卵石、细沙、木板、草地,还有水流装置和风铃。孩子们可以在这里学习用非语言的方式与外界连接。”
她用激光笔在图纸上圈出区域:“位置在这里,连接主楼和儿童病房区。考虑到孩子们的隐私和安全,花园会用镂空砖墙围合,既保证通透性,又形成半封闭的庇护所。”
林凡的笔尖在图纸边缘轻轻敲击。哒。哒。哒。
“预算呢?”他问。
“初步估算,花园部分增加约三百八十万。”陈景瑜顿了顿,笑容加深,“不过没关系,我哥说这部分他个人赞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基金会员工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林凡的笔尖停在图纸上。他看见设计图的右下角,有很小的一行手写标注:“景明说如烟喜欢水声。加一个喷泉吧。——瑜”
笔迹很轻,像不经意间泄露的秘密。
“陈总考虑得很周到。”林凡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天气预报,“不过基金会有规定,所有专项捐赠必须走公开流程。这样,小赵,”他转向旁边的项目助理,“会后你起草一份捐赠意向书模板,发给景宏的法务。我们按程序走。”
“好的,林总。”小赵迅速记录。
视频窗口里,陈景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当然,按程序走最好。”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声、键盘敲击声、翻页声重新填满空间。林凡低头看图纸,目光却穿过纸面,看见别的东西——
**福利院的红砖墙,1995年夏天。**
*九岁的林凡蹲在墙角,看着那个新来的智障男孩被几个大孩子围着。男孩叫小福,十一岁,智力停留在四岁,总是流口水,说话含糊不清。*
*“傻子!快学狗叫!”一个胖男孩推搡小福。*
*小福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林凡站起来,走过去,挡在小福面前。*
*“让开。”胖男孩瞪他。*
*林凡不说话,只是站着。*
*后来院长来了,罚所有人去擦走廊的地板。胖男孩边擦边骂:“就你会装好人!装什么装!”*
*林凡跪在地上,抹布浸在冷水里,手冻得通红。小福蹲在他旁边,含糊地说:“林……哥……好。”*
*那天晚上,院长把林凡叫到办公室,问:“为什么帮他?”*
*林凡看着自己的脚尖,很久才说:“他比我更疼不起。”*
“林总?”
林凡抬起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
“您觉得这个动线设计可以吗?”设计团队负责人小心翼翼地问。
林凡看向投影屏幕,上面是康复中心的内部流线图。彩色线条交织如迷宫。
“可以。”他说,“继续。”
会议在十一点半结束。林凡收拾文件时,陈景瑜在视频里说:“林总,我哥让我转告,下周的签约仪式,他会亲自出席。希望您和如烟姐都能到场。”
“当然。”林凡合上笔记本电脑,“基金会的重要时刻,我们一定在。”
屏幕黑掉的前一秒,他看见陈景瑜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像怜悯。又像嘲讽。
***
下午两点,林凡开车前往电视台。
今天是基金会成立十周年的专题访谈直播。一周前,有自媒体发表长文,质疑基金会“为何多个重大项目均与景宏集团合作”,暗示可能存在利益输送。文章虽然很快被压下,但涟漪已经扩散。
公关团队开了三次紧急会议,最后决定:推林凡上前线。
理由很充分:他是柳如烟的丈夫,是基金会的实际运营者,是公众眼中“最没有私心”的那个人——一个愿意站在妻子光芒背后的男人,怎么可能参与利益输送?
多么完美的逻辑。
化妆间里,林凡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往他脸上扑粉。
“林先生皮肤有点干呢。”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孩,动作轻柔,“最近没休息好吧?”
“还好。”林凡说。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很平静。粉底遮住了他眼下的青黑,修眉刀修整了眉形,口红——他们甚至给他涂了薄薄一层裸色唇膏,让嘴唇在镜头前不会显得苍白。
“好了。”化妆师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很上镜。”
林凡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张温和、儒雅、值得信赖的脸。一张“伟大丈夫”和“慈善家”的脸。
他站起来,整理西装。深灰色,配浅蓝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柳如烟早上出门前帮他挑的,她说:“这个颜色显得诚恳。”
她总是知道什么颜色最合适。
走廊里,编导快步走过来:“林先生,还有五分钟。主持人会先问一些常规问题,然后可能会提到最近的争议。我们沟通过,她会比较温和,但直播嘛,您懂的……”
“我懂。”林凡点头。
演播室的门打开。强光扑面而来。
##**2**
演播室比想象中小。圆形舞台,两把白色沙发呈九十度摆放,中间是玻璃茶几,上面摆着基金会的宣传册和一瓶矿泉水。背景是巨大的LED屏,正播放着基金会十年回顾的视频剪辑——山区孩子的手术画面、新建的校舍、柳如烟蹲在轮椅前握着老人的手。
林凡在指定位置坐下。沙发很软,他调整坐姿,脊背挺直但不僵硬。
“林先生放轻松,就像聊天一样。”女主持人四十多岁,穿着香槟色套装,笑容职业而亲切,“我们开始前最后核对一下——您确定不需要提词器吗?”
“不需要。”林凡说。
“好,三、二、一——”
红灯亮起。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人物》特别访谈。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童心计划’慈善基金会的重要合伙人,也是基金会创始人柳如烟女士的丈夫——林凡先生。”
镜头推近。林凡微笑,点头致意。
前二十分钟很顺利。主持人问基金会的创立初衷、十年来的成果、最难忘的故事。林凡的回答流畅而真诚——他讲山区医疗队如何在暴风雨中徒步运送药品,讲那个失去双臂的男孩如何学会用嘴画画,讲小雅手术成功后画的第一幅彩笔画。
这些都是真的。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听得出,您对这份事业充满感情。”主持人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切换话题的信号,“不过林先生,最近网络上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有观点认为,基金会与个别企业的合作过于密切,尤其是景宏集团。您对此怎么看?”
演播室安静了一秒。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嗡鸣。
林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首先,我理解公众的关切。”他看向镜头,眼神坦诚,“慈善事业最重要的就是透明和公信力。关于与景宏集团的合作,我想说明几点。”
他列举数据:景宏集团的捐赠占比、合作项目的公开招标流程、第三方审计报告。每一点都有具体数字和文件佐证。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解答难题。
主持人边听边点头,适时插话:“但不可否认,柳如烟女士与陈景明先生的私人友谊,是否会影响基金会的独立决策?”
问题像一把薄刃的刀,轻轻递过来。
林凡笑了。不是大笑,是一个理解而宽容的微笑。
“在拯救生命这件事上,”他说,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只问结果,不问私谊。陈总和我们一样,只是希望孩子们活下去。如果您去过我们的救助点,见过那些因为及时手术而重获健康的孩子,见过那些因为助学项目而考上大学的少年,您就会明白——在生死和希望面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停顿,看向镜头深处,仿佛在看着每一个屏幕前的观众。
“我和如烟结婚十二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大半都花在了基金会的工作上。我们争吵过,疲惫过,但从未后悔过。因为每当我们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收到一张孩子的画,一封信,或者一段康复后第一次走路的视频。”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恰到好处。
“那些时候,你就会知道,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演播室里安静极了。连摄像师都忘了移动机位。
主持人眼中闪着泪光。她抽了一张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
“对不起,我有点……”她深呼吸,“林先生,您和柳女士的故事,真的非常打动我。我想观众朋友们也能感受到,你们是用生命在做这份事业。”
访谈在温馨的氛围中结束。红灯熄灭的瞬间,林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仍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略带疲惫但坚定的神态。
编导冲过来:“太棒了!林先生,您说得太好了!收视率峰值破了我们节目三年的记录!”
工作人员围上来,递水,整理话筒线。林凡一一应对,微笑,道谢。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两下。
他走到安静的角落,解锁屏幕。
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柳如烟:“看了直播。谢谢你。”
第二条来自陌生号码:“演技精湛。谢谢。——陈景明”
林凡盯着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十一个字符,一个句号,一个签名。简洁得像商业函件。
他删除短信,拉黑号码。
动作流畅,没有停顿。
化妆间里,他卸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化妆师边收拾工具边说:“林先生,您知道吗?我表姐的孩子就是基金会救助的,先天性心脏病,去年做的手术,现在可活泼了。我们全家都特别感谢您和柳女士。”
林凡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
“孩子叫什么名字?”他问。
“叫豆豆。大名李乐康。”
林凡点点头:“我记得。手术是去年三月做的,主刀是刘主任。术后复查结果很好。”
化妆师睁大眼睛:“您……您记得?”
“重要的事情,我都记得。”林凡说,拿起外套,“替我向豆豆问好。”
走出电视台大楼时,已是黄昏。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林凡站在台阶上,看着车流在暮色中汇成光的河流。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山区项目负责人。
“林总,第一批五个孩子的手术都成功了!小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麻醉刚醒就说要画一幅画送给柳妈妈!”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有孩子的哭声,大人的笑声,医疗器械的嘀嗒声。
林凡握着手机,抬头看天。晚霞正浓,天空像一块被晕染的绸缎,从橙红渐变成深紫。
“告诉小雅,”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柳妈妈收到了,很喜欢。”
挂断电话后,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天空。
***
深夜十一点,书房。
林凡打开加密文件夹,调出三年前开始记录的《个人备忘录》。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打字:
**【2026年9月18日】**
**今日电视直播。说了一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演的。**
**区别越来越模糊。**
**收到陈的短信。删了。**
**小雅手术成功。这是今天唯一完全真实的好消息。**
**需要提醒自己:**
**1.孩子们是真的。**
**2.痛苦是真的。**
**3.其他一切,都可以是表演。**
**表演到自己也信了,就成功了。**
他停顿,继续:
**【补充】**
**今天在会议室,看见设计图上的手写标注。**
**“景明说如烟喜欢水声。”**
**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她说过想在院子里装一个小喷泉。**
**我说:“好,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但院子很小,没有装喷泉。**
**她说:“没关系,等以后吧。”**
**原来“以后”,是和别人实现的。**
**但不重要。康复中心的孩子们会喜欢那个喷泉。**
**这就够了。**
保存。加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端着热牛奶进来,放在桌角。
她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颈间仍然空着。
“还没睡?”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马上。”林凡没有抬头。
柳如烟在书桌旁站了一会儿。林凡能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是橙花和雪松的味道,她用了很多年。
“今天的访谈,”她轻声说,“我看了。你说得很好。”
“应该的。”林凡移动鼠标,关掉文件夹窗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
“林凡。”柳如烟突然叫他的名字。
林凡转过头,看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看起来疲惫而脆弱,眼下的青黑用粉底也遮不住。这一刻,她不像那个光芒万丈的慈善家,只是一个三十八岁的、疲惫的女人。
“如果……”她开口,又停住,咬住下唇,“如果有一天,你受不了了……你可以离开。基金会的事,我会处理。”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林凡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个真正的、带着苦涩的笑。
“如烟,”他说,声音很平静,“我们都不能离开了。你明白的。”
他指向书架上那排相框——全是基金会救助孩子的照片。上百张笑脸,上百双眼睛。
“我们已经和这些绑在一起了。”他说,“你,我,陈景明,基金会,这些孩子……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先松手,整条绳子都会断。”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白。
“所以,”林凡转回电脑前,打开明天要审的项目预算表,“别说傻话。去睡吧。”
柳如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林凡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重得像实体。
最终,她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林凡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但一个也看不进去。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脑中闪过破碎的画面:
——福利院里,小福流着口水对他笑:“林哥……好。”
——山区卫生院,小雅拉着他的手指:“林叔叔,我长大后也要像柳阿姨一样……”
——演播室的强光,主持人的问题,他流畅的回答。
——陈景明的短信:“演技精湛。”
——柳如烟刚才的眼神,那种混合了愧疚、恐惧和某种绝望的眼神。
林凡睁开眼睛。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瓶安眠药,又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苦味在口腔蔓延,然后慢慢麻木。
他关掉电脑,书房陷入黑暗。
窗外,城市还在运转。霓虹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牢房的栅栏。
林凡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直到药效上来,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还有会要开。**
**孩子们还在等。**
**表演还要继续。**
**永远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