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在檐角断成珠串,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痕。林砚之攥着半湿的书卷站在巷口,
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熟透的桃子落在雨后的青苔里。
“先生可是要找地方避雨?”软糯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水汽的凉意。他转身时,
看见个穿水红短袄的姑娘,梳着双环髻,鬓边别着朵半开的白桃,花瓣上还沾着雨珠。
她手里拎着只竹篮,篮沿搭着块青布,隐约能看见里面堆叠的桃形糕点,
油亮的糖霜在檐下微光里泛着润色。“只是路过。”林砚之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袖口,
目光落在她那双杏眼上。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像含着两汪春水,可仔细看,
眼底又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里游过的鱼,一闪就没了。姑娘却不接话,
只把竹篮往他面前送了送:“这是刚蒸好的桃花糕,先生若不嫌弃,拿两块垫垫肚子?
看您站在这儿许久,许是迷路了吧?”他确实迷了路。半个时辰前,
他循着古籍记载来这“桃叶巷”寻一座旧宅,据说里面藏着前朝画师的真迹。
可进了巷口就被这场急雨困住,雨幕里的青砖灰瓦都长得一样,连巷牌都被藤蔓遮了大半,
辨不清东西南北。“姑娘可知‘晚香堂’怎么走?”他问。姑娘脸上的笑淡了些,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篮把手,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晚香堂?
”她歪头想了想,鬓边的白桃花瓣晃了晃,“那地方早没人住啦,去年一场大火,
烧得只剩断墙了。”林砚之皱眉。古籍上明明说那宅子保存完好,怎会成了废墟?
他正想问些什么,姑娘却突然踮起脚,往他身后望了望,眼神里掠过一丝慌张,
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雨要下大了,”她把两块桃花糕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掌心,
凉得像浸过井水,“先生还是先找个地方歇脚吧。往前走到巷尾,有间‘桃记客栈’,
老板娘是我阿姐,你提我名字‘阿桃’,她会给你留间好房。”话音未落,
她已拎着竹篮转身钻进雨幕,水红色的身影在灰墙间一晃,就拐进了旁边的岔路。
那背影轻快得不像寻常女子,裙摆扫过墙角青苔时,竟没带起半点泥水。
林砚之捏着手里温热的桃花糕,糖霜沾在指尖,甜得发腻。他低头看了眼糕点,
形状做得极像真桃,连果皮上的绒毛都用细糖丝勾了出来,只是凑近闻时,
除了面香与桃花味,还混着点极淡的腥气,像新鲜的血滴落在雪上,被冻住了似的。
巷尾的风卷着雨沫扑过来,他裹紧书卷往前走。雨幕里的巷弄仿佛被拉长了,
两侧的墙越来越高,墙头探出的桃树枝桠在风里摇晃,叶片相撞发出“沙沙”声,
像有人在暗处磨牙。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看见块歪斜的木牌,
写着“桃记客栈”四个褪色的字。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被雨水泡得发胀,红绸子耷拉下来,
像淌着血的舌头。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的怪响,惊得梁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堂内光线昏暗,几张方桌蒙着灰,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酒坛,
空气里弥漫着陈酒的酸气与另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像是很多种花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却又透着股腐朽的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柜台后转出个穿青布裙的妇人,
约莫三十来岁,眉眼间与方才的阿桃有几分像,只是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疲惫,眼神也沉得多。
她手里拨着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在空荡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住店。”林砚之放下书卷,
“方才在巷口遇着位叫阿桃的姑娘,她说提她名字……”妇人拨算盘的手顿了顿,
抬眼打量他时,目光像带着钩子:“阿桃?那是我妹子。她人呢?”“她说有事先走了。
”妇人低下头,继续拨着算盘,声音低了些:“她总这样,风风火火的。
楼上还有间朝南的房,你随我来。”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塌。
二楼的走廊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糊着的纸早已泛黄卷边,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筋,
像冻住的血。走廊尽头的窗棂糊着红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透过破洞能看见后院的景象——一棵老桃树长得极粗,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
树上却没挂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间,竟挂着十几个小小的布偶,穿着各色衣裳,
在风里摇来晃去。“那是……”林砚之指着窗外。妇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别管闲事。
”她推开手边的房门,“这房干净,你住下便是。晚饭若要吃,就下楼说一声,别自己乱走,
尤其是别去后院。”房门被关上时,林砚之听见锁舌“咔哒”落下的声音。他走到窗边,
仔细看那老桃树上的布偶,发现它们的脸都用黑线绣着五官,眼睛是两个黑洞,
正对着他的方向。风更大了,布偶们撞在一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像有人在窗外拍着手。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他摸出阿桃给的桃花糕,咬了一口。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可嚼到最后,那股淡淡的腥气又冒了出来,顺着喉咙往下钻,
像有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胃。窗外的雨还在下,隐约传来女子的笑声,尖尖的,
像阿桃的声音,又不像。他走到门边,想听听走廊里的动静,
却听见锁孔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锁孔里的响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细小的爪子在里面刮擦,
带着种让人牙酸的锐声。林砚之屏住呼吸,后退半步攥紧了书卷,指腹抵着泛黄的纸页,
能感觉到里面夹着的那张地图边角硌手——那是他从古籍里仔细描摹下来的晚香堂方位图,
此刻纸页上的墨迹仿佛都在灯光下微微发颤。“咔哒。”一声轻响后,刮擦声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光脚踩在积灰的地板上,从走廊这头挪到那头,
又慢悠悠地折回来。林砚之贴在门板上听着,那脚步声停在他门口时,
他甚至能闻到一缕熟悉的甜香,和阿桃篮子里的桃花糕味一模一样,只是更浓些,浓得发腻,
裹着点潮湿的土腥气。“先生,睡了吗?”是阿桃的声音,比在巷口时更低柔,
带着点怯生生的意味,像怕惊扰了什么。林砚之没作声,指尖在门闩上抵得更紧。
他听见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藏着点别的东西,不是少女的娇憨,
倒像枝头熟透的桃子裂开时,露出果核里的涩。“我知道你在里面呀。
”阿桃的声音贴着门板传来,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意,“我阿姐是不是锁了门?她就是这样,
总怕外人偷东西……可先生不是外人,对吧?”林砚之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
却听见窗外传来“扑棱”一声,像是那棵老桃树上的布偶掉了下来。他猛地转头,
就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看向窗外,后院的老桃树在风雨里摇晃,枝桠间的布偶少了一个,
地上却空荡荡的,不见踪影。再回头时,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走远了,那股甜香却没散,
反而顺着门缝往里钻,缠在灯芯上,让火苗都染了点粉。林砚之走到桌边坐下,
将那半块没吃完的桃花糕推远些,目光落在书卷上。地图上的晚香堂被红笔圈了个圈,
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桃下有穴,穴中有狸”。他当初只当是古人的戏言,
此刻却觉得后颈发紧。方才阿桃指尖的凉意,妇人锁门时的眼神,
还有后院那些对着房门的布偶……这桃叶巷里的一切,都像浸在蜜里的针,
甜丝丝地透着危险。不知过了多久,油灯的光晕渐渐凝定,门外再没了动静。林砚之吹灭灯,
摸黑走到窗边,撩开糊纸的破洞往外看。后院的老桃树下站着个人影,穿水红短袄,
正是阿桃。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个新的布偶,正踮着脚往树枝上挂。风把她的声音送过来,
断断续续的,像在哼什么调子,又像在说话。
“……还差一个……就齐了……”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数过那些布偶,
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个,此刻阿桃挂上去的,是第十六个。天光微亮时,雨终于停了。
林砚之被楼下的动静吵醒,是妇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单调而规律。他推开门,
发现门锁不知何时已经开了,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桃香,那些泛黄的墙纸破洞处,
似乎被人用新的桃花瓣堵上了,粉白一片,透着湿意。下楼时,
妇人正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放在桌上,见他下来,眼皮都没抬:“醒了?吃点东西吧,
阿桃今早送来的桃花粥,说是赔罪,昨晚不该去吵你。”粥碗里飘着几片桃花瓣,甜香扑鼻,
可林砚之看着那粉白的花瓣,总觉得像极了后院布偶脸上的线。他坐下时,
瞥见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幅画,画的是片桃林,林子里隐约有只狐狸的影子,
毛色红得像燃着的火,只是那狐狸的眼睛,画得和阿桃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上挑,
藏着说不清的光。“这画是……”“前两年一个画师留下的,”妇人打断他,
把一碟酱菜推过来,“他说咱这巷子的狐狸通人性,画了幅图留作纪念,后来就走了,
再没回来过。”林砚之舀粥的手顿了顿:“他也在找晚香堂?”妇人抬眼看他,
目光像淬了冰:“先生,我劝你别找了。这桃叶巷里的东西,不是外人该碰的。晚香堂烧了,
就该埋在土里,挖出来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她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林砚之的心沉了沉。他放下粥碗:“我只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看看?
”妇人冷笑一声,起身往厨房走,“去年那个药材商也说只是看看,结果呢?
进了那片废墟就没出来,家里人来寻了三个月,只在桃树下找到只他常戴的玉扳指,
上面沾着血,还有几根狐狸毛。”林砚之捏紧了筷子。药材商?
他忽然想起古籍的夹页里有张字条,记着几个曾来过桃叶巷的人,其中就有个姓王的药材商,
失踪于去年暮春,正是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吃过早饭,林砚之借口散步,出了桃记客栈。
雨后的桃叶巷格外安静,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天光,把两侧的灰墙都染得发蓝。
他按着地图的指引往前走,越往里走,桃树越多,空气里的甜香也越浓,浓得让人头晕。
走到巷子中段,果然看见片废墟。断墙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草里夹杂着些烧焦的木片,显然是被大火烧过的地方。废墟中央有棵老桃树,
比客栈后院的那棵更粗,树干上刻着个模糊的“晚”字,正是晚香堂的旧址。
林砚之绕着桃树走了一圈。树根处的泥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
旁边散落着几片新鲜的桃花瓣。他蹲下身,指尖刚要碰到泥土,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先生果然来这儿了。”阿桃站在断墙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竹篮,
只是里面的糕点换成了些工具,锄头,铲子,还有个小小的木盒。她脸上的笑比昨日更甜,
眼尾的光却更亮,像藏着星子。“你怎么来了?”林砚之站起身。
“我阿姐说你肯定会来这儿,让我来看看。”阿桃走近几步,把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红绒布,
放着枚玉扳指,莹白的玉上沾着暗红的痕迹,“先生认识这个吗?去年王掌柜的,
就是戴着它进的这片废墟。”林砚之的呼吸一滞。这扳指和古籍字条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找到晚香堂的东西了吗?”阿桃的目光落在桃树上,轻轻叹了口气:“找到了呀。
他挖开了树下的土,里面有个匣子,匣子里……”她忽然停住,歪头看他,“先生真想知道?
”林砚之点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阿桃的指尖划过桃树粗糙的树皮,
“挖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要分我一半。我阿姐病了,需要钱买药。”他犹豫了片刻,
点头应了。阿桃笑得更欢,转身从竹篮里拿出锄头:“那我们开始吧。我阿姐说,
这桃树底下的土,挖三尺就能见着东西。”锄头落下时,泥土里冒出股奇异的腥气,
比桃花糕里的那点腥味更浓,混着腐烂的草木味,直冲鼻腔。阿桃挖得很卖力,
水红的短袄后背沾了泥,鬓边的白桃花却依旧鲜亮,像是永远不会凋谢。挖到两尺深时,
锄头碰到了硬物,发出“当”的一声。阿桃眼睛一亮,扔掉锄头改用手刨。
泥土被一点点拨开,露出个青石板做的盖子,上面刻着些奇怪的花纹,像狐狸,又像桃花。
“找到了!”阿桃的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林砚之蹲下身,和她一起掀开石板。
下面是个黑沉沉的穴洞,深不见底,一股寒气混着浓郁的甜香涌上来,
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像无数爪子在抓挠。
阿桃从篮子里摸出盏油灯,点燃了递给他:“先生下去看看?”灯光照进穴洞,
能看见洞壁上布满了抓痕,深浅不一,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打磨过。洞底铺着些柔软的干草,
草里隐约能看见个木匣子,和古籍里描述的一样。林砚之刚要下去,
却瞥见阿桃的影子在灯光里晃了晃,她的手悄悄摸向了竹篮里的一把小匕首。那匕首很细,
刃口闪着冷光,像是刚磨过。“怎么了?”阿桃察觉到他的目光,缩回手,笑得有些不自然,
“我……我怕洞里有蛇。”林砚之没说话,接过油灯,深吸一口气,顺着洞壁的凹痕往下爬。
洞不深,约莫丈许,脚刚落地,就听见头顶传来“哐当”一声——阿桃把青石板盖回去了。
“先生,别怪我呀。”她的声音从石板上方传来,带着种奇异的笑意,“那匣子里的东西,
我不能分你。我阿姐说,只有集齐十六个‘替身’,再拿到那东西,
她才能好起来……你是第十六个呢。”林砚之的心沉到了底。十六个布偶,
十六个替身……原来那不是布偶,是用来顶替什么的。他抬头看石板,
上面压着些沉重的东西,凭他的力气,根本推不开。穴洞里的甜香越来越浓,
那“窸窣”声也越来越近。林砚之举起油灯,转身看向洞底。干草堆里的木匣子敞开着,
里面空无一物,而在匣子旁边,蹲坐着一只狐狸。毛色红得像火,正是画里那只。
它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眼尾微微上挑,和阿桃,甚至和客栈里的妇人,都有几分相似。
它看着他,忽然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狐鸣,而是人的声音,软糯的,
带着点甜:“你终于来了。”林砚之握着油灯的手猛地一颤。这声音,分明就是阿桃。
狐狸站起身,身后的尾巴轻轻晃动,扫过干草,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别的,
正是十五个小小的布偶,和后院树上挂着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些布偶的脸,
都用黑线绣着同一个人的模样,眉眼轮廓,竟和林砚之有几分像。“她们找错了十五次,
”狐狸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一步步朝他走近,“这次,总该对了。
”油灯的光晕剧烈地晃动起来,林砚之看着狐狸越走越近,看着它眼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忽然发现,那影子的嘴角,正向上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而石板上方,传来了妇人的声音,
和狐狸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唱一首古老的歌谣:“桃叶红,桃花落,
狸儿洞里藏新客……”穴洞里的甜香陡然变得粘稠,像化开的蜜糖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林砚之握紧油灯,灯芯爆出的火星溅在手腕上,灼出细微的疼,
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那只红狐停在三步开外,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的干草,
每扫一下,洞壁上的抓痕就仿佛更深一分,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暗处用力。“她们?
”林砚之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的油灯壳子烫得灼手,“阿桃和客栈的妇人……也是狐狸?
”红狐歪了歪头,眼尾的弧度更明显了,像极了阿桃笑起来的模样。“她们是‘守桃人’。
”它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种奇异的天真,“祖祖辈辈都守着这片桃林,等着‘对的人’来。
”“对的人?”林砚之盯着它眼里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的嘴角还在往上翘,
像是被人用线牵着,“我不是你们要等的人。”“怎么不是呢?”红狐往前凑了半步,
毛色在灯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你带着晚香堂的地图,识得古籍里的字,
连眉眼都和画像上的人有七分像……”它忽然顿住,鼻尖轻轻颤动,“你身上有‘墨气’,
和当年那个人一样的墨气。”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古籍的最后一页,
用朱砂画着个模糊的人像,旁边题着行小字:“墨染桃衣,狸伴书灯”。
他一直以为是泛指爱书之人,此刻听红狐提起,倒像是确有其人。“当年那个人是谁?
”红狐却不答,只是绕着他转圈,尾巴扫过地上的布偶。
那些绣着林砚之眉眼的布偶被扫得翻滚起来,露出背后缝着的细小字迹,仔细看去,
竟是些人名,有的他在古籍的字条上见过,那个失踪的药材商王某,赫然就在其中。
“他们都和你一样,”红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凉飕飕的意味,“带着地图,
找晚香堂,身上有那么点像‘墨气’的东西。可剖开来看,要么是贪财的铜臭,
要么是寻仇的戾气,都不对。”“剖开?”林砚之猛地转身,油灯的光刺得红狐眯起了眼,
“你杀了他们?”“不是我。”红狐往后退了退,语气里带着委屈,像被冤枉的孩子,
“是桃树。”它抬爪指向洞顶,那里隐约能听见“簌簌”的声响,
像是有根须在石板上方蔓延,“这片桃林的根,都连着这洞底。错的人进来,
树根就会缠上来,吸干他们的气,再让守桃人做个替身挂在树上,骗下一个来。
”林砚之想起客栈后院那些布偶,想起阿桃说的“还差一个就齐了”,胃里一阵翻涌。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木匣,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些细碎的木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那匣子里的东西呢?”“被上一个人拿走了。”红狐的耳朵耷拉下来,“就是那个画师。
他也带着地图来的,身上的墨气最像,我以为他就是对的人。可他打开匣子,
拿走里面的东西,就放火点燃了晚香堂,说要烧尽这‘妖祟之地’。”画师?
林砚之想起柜台后的那幅画,画里红狐的眼睛,确实和眼前这只一模一样。“他拿走了什么?
”红狐却突然停住,竖起耳朵望向洞顶。石板上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紧接着,是阿桃的尖叫,混着妇人的喝骂,
还有……树枝断裂的声音。“她们拦不住了。”红狐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惊慌,
它猛地扑向洞壁,用爪子用力刨着那些抓痕,“桃树要自己进来了!
”洞顶的青石板开始震动,缝隙里渗下湿润的泥土,带着浓烈的腥甜。林砚之抬头,
看见无数根暗红色的树根正从石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粗壮的蛇,扭动着往下延伸。“快!
帮我!”红狐的爪子在抓痕处刨出了个小小的洞口,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从这里能通到桃林深处,只有找到画师留下的东西,才能让桃树安静下来!
”树根已经垂到了头顶,带着黏液的根须擦过林砚之的脸颊,冰凉刺骨。他咬咬牙,
跟着红狐钻进那个洞口。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爬行,四壁都是湿漉漉的泥土,
不时有细小的根须扫过手背,像冰凉的手指。红狐在前面引路,尾巴扫过的地方,
那些根须就会自动退开。“那东西叫‘墨心’,是当年那个人用自己的血混着墨汁做的,
能镇住桃树的戾气。”它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点回音,“画师偷走它,是想毁掉桃林,
可他不知道,没了墨心,桃树会彻底疯掉,到时候整个桃叶巷都会被吞掉。
”通道尽头是片浓密的桃林。此刻正是清晨,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
可那些桃花开得太过艳丽,红得像血,粉得像脂,连空气里的甜香都带着股铁锈味。
林砚之刚站稳,就看见不远处的树干上挂着个人,穿青布裙,正是客栈的妇人。
她的身体被树根紧紧缠着,脸色青紫,眼睛圆睁,望着林砚之的方向,像是想说什么,
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阿姐!”红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声音竟和阿桃一模一样。
林砚之这才明白,所谓的“守桃人”,根本不是什么祖孙相传,或许从一开始,阿桃和妇人,
就是这只红狐的分身。它分裂出不同的模样,守着不同的关口,等着那个“对的人”。
“别过去!”红狐拦住想上前的林砚之,“被树根缠上就脱不开了。
阿姐……她已经被桃树同化了。”果然,妇人的手臂上开始冒出细小的根须,
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那些树根正一点点钻进她的皮肉里。她的目光落在林砚之身上,
忽然,嘴角艰难地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示警。林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发现她的手指正指向桃林深处的一座小木屋。那木屋藏在茂密的花枝后面,
屋顶盖着厚厚的苔藓,门楣上挂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画骨居”三个字。“是画师的住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