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内心是痛苦的。
被粗糙的米饭剌到嗓子,忙不迭去端茶盏。
尝到腥味满满的鱼汤更是憋着通红的脸,生无可恋地咽下去。
苏糖:啊,这汤简直腥到姥姥家了!
难怪没见云湛喝一口汤,吃一口鱼肉。
原以为是他不喜欢吃鱼,没想到是不好吃啊。
大米也是,虽说不至于吃糠咽菜,可古时候的脱壳技术有限。
做不到后世的干净、精细。
若苏糖仍是之前的苏糖,恐怕会直接掀桌,然后对厨房众人大骂一通。
但此刻,饭菜虽然难吃,云湛虽然冷漠,但她心绪明朗开阔得很。
这是古代,物资匮乏的古代。
能吃上这三菜一汤,有荤有素,都是云家几代人积来的底蕴。
再说了。
云湛本就性子淡漠,原本的天之骄子,如今断了双腿,他没发疯黑化都是他最大的善良。
又再说了。
她又不是原主,也不图他啥,冷脸什么的无所谓啦。
哦,不对。
也图的。
图他饶她一命。
顺便再送她些古董字画什么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苏糖在心里默默流泪,艰难的咽下碗里的米饭。
说实话,她有点想老干妈了。
灌了一肚子水,丫鬟们轻手轻脚撤下碗碟。
她唤住了正欲操控轮椅转向书房里间的云湛。
“云湛,等等——”
对面轮椅停住,一道清淡的目光扫来。
苏糖笑吟吟对视,眸中映着一抹落日的暖黄:
“平日里你异常忙碌,难得碰面,今日既巧,时辰尚早,园子里晚风正好,不如……一同散散步,消消食?”
话一出口。
在暗处候着的黑衣男子露出个惊异的眼神。
天老爷。
大少夫人怎的如此大胆?
“散步”这等需用脚行走之事,大少夫人竟然敢对公子说。
要知道,因大公子腿疾之故,性子愈发清冷喜静,无论是老夫人还是这府里的下人,都知晓在大公子跟前需谨言慎行。
“跑”、“走”、“散步”等这些词。
乃是忌讳中的忌讳!
黑衣男子不禁屏息凝神,却见公子半晌未有动静。
心中惴惴,只道这怕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云湛面色沉静,辨不出情绪。
静默片刻。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黑衣男子突然出现,站在云湛身后。
云湛转向苏糖。
眼神示意。
走吧。
苏糖见突然出现的男人。
怔住。
苏糖:“!!”
这就是传说中的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
不知道她能不能偷学两招。
苏糖心下嘀咕,面上却漾开更明媚的笑意。
“不用,我来推你吧!”
苏糖手还没摸到轮椅把手,就被黑衣男子冷声拒绝。
“公子不喜别人站在他身后。”
额...
“是我唐突了。”
云湛目光如古井无波,在苏糖盈盈笑脸上停留一瞬。
苏糖迎着他算不得温和却也绝非苛责的视线。
坦然回望。
继续温言道:
“我方才高兴坏了,确实有些逾越了~”
苏糖眉眼弯弯,眸光流转。
“那这样好吗?你让你的暗卫推着,我陪你散步,我给你讲些笑话,你且听着,若有什么想答的,或是想听的,你和我说,如何?”
“不过话说回来,你的暗卫身手真好,是自幼习武吗?”
“他刚刚一直待在这里吗?藏在哪里的?我竟然都没发现~”
“听说你也是自幼便有名师指点,身手也同他这样好吗?”
“啊,不对,你肯定比他还更厉害,哈哈。”
**人,天生就对武功感到好奇。
苏糖也不例外,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围绕他那“身手不凡”的暗卫,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每多一句,身后站着的男子脸色便更紧张一分。
他深知公子脾性,最不喜旁人聒噪,从未有人敢在公子面前如此絮絮叨叨。
大少夫人还拿公子同他作比较。
他配和公子相提并论吗?
她是不想活了吗!
云湛眉宇间神色淡泊。
静静听着。
苏糖今日言行举止,确实与往日不同。
但终究是皇上赐婚的正妻。
既然她问了,答了便是。
“对,自幼习武,现在身手不比云竹了。”
“另外,云竹不是暗卫。”
暗卫怎么可能随意出现在人前。
苏糖:……
啊,她没长脑子吗?
云湛都这样了她还戳他心窝子,说什么身手好不好这样的话?
不过,苏糖才不内耗。
她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没把他当残疾人看。
说不定云湛心里还感动着呢。
想到这里,苏糖凑近些同他并排,点头:
“果然**人会功夫是真的,我要是有位严师督促,或许也能有这般好身手。”
云湛:“……”
苏糖略微思忖了一下。
“他叫云竹是吗?你可以让他教教我吗?”
云湛:“......”
云竹:“......”
“啊,不行啊,那好吧,也是,这应该也要看根骨吧?我应该不是练武的料。”
未待云湛回答,苏糖又抛来一个问题:
“你一个月里...就是你平日里,大约有多少时日会在府中?”
为免误会,又轻声补了一句:
“绝非查探行踪,只是…想着若你常在,饭后我可以常常陪你散步。聊聊天,解解闷。”
男人紧握的双手微顿。
对于苏糖言语间流露出与以往略异的谈吐,略感疑惑。
罢了。
且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湛神情疏淡地往后靠了靠,倚着轮椅椅背。
嘴唇轻启:
“近期无远行,多在京中处理庶务。”
两人沿着园中青砖小道缓慢并行着,车轮声咕噜往前。
苏糖不禁悄悄打量起云湛来。
男子眼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侧脸线条清隽分明。
扶在轮椅上的手指骨节清晰,在黄昏下泛着温润光泽,自有种沉稳的力量感。
她是颜控。
一切好看的东西她都喜欢。
不得不承认。
单论相貌气度,云湛确实万里挑一。
虽是出自商贾之家,但眉宇间自有清贵疏离。
就是这双腿…
确实可惜。
苏糖不由得替他感到难过。
倘若云湛并未遭此变故,行动如常。
又该是何等惊才绝艳、光芒夺目的一个人物?
似是察觉了她未曾掩饰的目光,苏糖见他蹙了下眉。
她猜想,这是嫌她盯着他看久了。
一不小心,苏糖嘀嘀咕咕将心声说了出来:
“长这么好看,还不兴人看了……”
云湛淡淡抬眼。
神色静默。
苏糖闭嘴。
几息之后,苏糖声音又传来:
“我…昨晚做梦,惊觉以前的自己太不是人了,我会好好改正的。”
不信。
云湛移开视线。
苏糖急了,语气软糯:
“我知你不信,不过我一定会说到做到。”
“我要是性子突然大变,你到时候别惊怪就是。”
苏糖坦言。
想到他刚刚的蹙眉,带着些许试探,又问:
“呃,其实…我今日这些行为,你…觉得奇怪吗?”
奇怪。
这是云湛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必会差人重新调查她。
苏糖等待着回应,一双明澈的眸子望着云湛,带着点期待。
云湛看了眼她,又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幽径。
在他目光投来时,苏糖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双手合十置于身前。
模样诚恳,态度端正。
最终。
云湛嘴里吐出的,却是三个与内心第一反应相悖的字。
“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