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是在小院里喝茶时，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的。

奶奶下车，身后跟着顾母、大哥、

还有被两个佣人半扶半拽着的顾月颜。

四个人，整整齐齐，站在我的花房门口。

奶奶看我的眼神，还是那副慈祥模样，只是今天多了一丝心疼。

“瑾语，”她说，“奶奶把他们带来了。要打要骂，你说了算。”

顾母第一个走上前，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

“瑾语......妈知道错了。妈猪油蒙了心，妈不该那么说你......”

“你就回来吧，顾家不能没有你啊！”

大哥别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我......是我过了。你回来，我还是你哥。”

我看着他。

“还是我哥？”我轻声问，

“那我放在门口的那些奖状、那些画、那盒糖纸，谁赔给我？”

大哥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月颜咬着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

“可是......可是我真的只是想回到自己的家啊。”

“你鸠占鹊巢十八年，我忍了十八年，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现在都来给你道歉了，你总该原谅我吧？”

奶奶的脸沉了下来。

“月颜，你这叫道歉？”奶奶的声音冷了三分，

“你每一句话，都在说自己委屈自己可怜，把错全推到瑾语头上。”“你口口声声‘鸠占鹊巢’，可瑾语当年也是被抱错的！”

“不是她偷来的、抢来的。她一个婴儿，又做错了什么？”

“你拿真千金当借口，逼她滚、逼她倒赔三百万。”

“现在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翻篇？”

顾月颜脸色惨白，死死咬着唇。

我走到奶奶面前，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您还是我奶奶，因为从小您就真心待我。”

我顿了顿，“但顾家的其他人，我不认了。”

顾母哭着要拉我：“瑾语！你不能不认啊！”

“你爸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随时有危险，他念叨的全是你！”

我停下脚步。

脑海里，全是这十八年——

顾父手把手教我写名字、给我过生日、把我举上肩头。

可也是这双手，把断亲协议和欠条，推到我面前。

奶奶没有强求我，只轻轻握住我的手：

“奶奶不求你原谅他们。”

“奶奶只求你一件事。”

“你爸他......到底是你爸。医生说他熬不过今晚。”

“你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就当......”

“给奶奶个面子，让他安心地走，或者安心地醒。”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点了点头。

我熬了一锅营养汤，装进保温桶，去了医院。

病房外，顾母、大哥、顾月颜都守在那里。

见我来了，顾母眼睛一亮，想说什么，被奶奶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推门进去。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插着管子，人瘦了一大圈。

见我进来，他的手指动了动，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眼眶却红了。

我把汤盛出来，一勺一勺，喂到他嘴边。

“这汤，我按师傅教的方子熬的。您喝了，就挺过来。”

他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砸进枕头里。

我又细心地守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我的袖口。

医生说，命保住了。

我起身要走，顾母冲进来，哭着就要跪：

“瑾语！你别走！妈求你了！你回来吧！顾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订单黄了，厂子停了，银行催款，你二哥又进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