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满最后的意识,是省厅法医科那盏永不熄灭的白炽灯,和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加班猝死,社畜标配。
再睁眼,是粗粝的墙砖硌着掌心,混合着劣质脂粉和某种甜腻糕点的古怪气味直冲鼻腔。
耳畔是杂乱的脚步和粗野的吼叫:
“那丫头往红袖招跑了!抓回来打断腿!”
穿越?这么俗套?!
大脑还在死机,身体已先一步行动——感谢警队年复一年的“防暴制暴集训”。
她甚至没看清追兵的脸,只凭着声音方位,将怀里那包莫名其妙、泛着油光的桂花糕猛地向后砸去!
“噗!”
“暗器!有毒!”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怒骂响起。
就是现在!
欧阳满顾不得思考这堵墙内是什么,手一松,整个人向下坠去——
“噗通!”
刺骨的冷水瞬间淹没口鼻,激得她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不是,墙后是池塘?!这哪个缺德设计的庭院啊?!
她手忙脚乱地扒住池边滑腻的石头爬上岸,冷水浸透了她那身黑色的“省法医中心”工装,紧紧裹在身上,背后的五个白字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靶子。
但比寒冷和狼狈更让她血液凝固的,是眼前庭院中央的景象。
一具女尸。
穿着极致艳丽的大红嫁衣,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而她的皮肤……在清冷月光下,正幽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非自然的幽蓝色荧光。
不是反射,是自内而外的发光,像一根**在地上的、巨大的人形荧光棒。
职业本能以碾压之势接管了所有“我是谁我在哪”的哲学思考。
欧阳满抹了把脸上的水,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低语:
“**……荧光标记?磷中毒?还是……”
“大胆!”
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自身后切来,与此同时,后颈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冷沉重的触感——刀背。
欧阳满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持刀的男人穿着一身墨色飞鱼服,身姿挺拔如松,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半月光,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眉眼极为英俊,但所有线条都像是用寒冰雕琢而成,没有丝毫温度。
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如同猛兽在评估落入掌中的猎物。
他身后,十几名举着火把的衙役无声围成半圆,火光跳跃,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将她彻底困在中央。
欧阳满的目光极快地从他腰间的“北镇抚司”腰牌上扫过,心脏又是一沉。
锦衣卫,还是最要命的北镇抚司。
“大人,”她举起双手,努力挤出一个标准且无害的社畜微笑,尽管她现在落汤鸡般狼狈,“如果我说我是路过的,您信吗?”
男人没说话,目光下移,落在了她腰间那个即便湿透也轮廓分明的工具包上。
那是她前世吃饭的家伙,不锈钢材质,防水防腐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视若珍宝的德国索林根解剖刀、镊子、探针、尺子,以及一些她自制的、不符合这个时代审美的小工具。
穿越的bug,把这套装备也捎上了。
“西域奇铁所铸,形若匕首。”
男人伸手,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工具包已易主。
他掂了掂,抽出一把闪着幽蓝寒光的手术刀,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凶器。拿下。”
“等等!”
欧阳满急了,那套工具顶她三个月工资!
“那不是凶器!是验尸工具!我是仵作!”
“仵作?”男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刀尖未移。
生死关头,顾不上了。欧阳满猛地扣住他握刀的手腕,拇指狠狠压向某个穴位——警用擒拿术,专卸器械。
男人显然没料到她敢反抗,手腕一麻,绣春刀微微一偏。
就这电光火石的间隙,欧阳满另一只手已夺回自己的解剖刀,一个箭步扑到那发光的尸体旁。
刀光一闪,精准地划开大红嫁衣的袖口。
“大人请看!”
她语速快得像在报尸检报告,指着暴露出的、已出现僵硬和尸斑的手臂。
“创口边缘不整,有表皮剥脱,创壁平滑,单刃锐器垂直刺入!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尸僵已出现但未强直,还有这发光——”
她卡壳了。
磷光?放射性?
古代哪有检测条件?
眼看男人眼神越来越冷,她急中生智,指向女尸发间一支摇摇欲坠的簪子:
“这簪子有古怪!凶手用了夜光材料标记尸体!这是他的签名!
还有,死者口中有苦杏仁味,疑似氰……疑似杏仁毒!快找绿豆甘草或许能缓……”
庭院里死寂一片。
衙役们目瞪口呆,红袖招的老鸨龟公缩在廊下瑟瑟发抖。
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始说外星语的疯子。
只有那个锦衣卫男人,他缓缓放下了绣春刀,眯起眼,用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在重新评估世界运行规律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下颌线。
“你,叫什么?”
“欧阳满。”
“懂验尸?”
“专业干这个的,有证。”
她补充,虽然那证在这个时代大概等于废纸。
男人盯着她工装背后“省法医中心”几个大字,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柄造型奇特的解剖刀,最后目光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都退下。”他突然命令。
“大人!此女来历不明,满口胡言……”师爷急忙上前。
“她若毁尸,”男人打断,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本官让她陪葬。”
欧阳满:“……”行,你狠。
墙外此时传来那伙追兵去而复返的嘈杂声,但在探头看到院内肃杀的锦衣卫阵仗和满地官靴火把的瞬间,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只剩下几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和连滚爬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的慌乱脚步声。
半个时辰后,欧阳满坐在红袖招后堂,面前摆着一碗厨娘战战兢兢煮好的绿豆汤。
她指挥着衙役给尸体翻身“催吐”,其实心里门清——
人死不能复生,这流程纯粹是职业习惯和拖延时间,好让她观察环境和眼前这个捉摸不透的锦衣卫头子。
王霖换了身墨色常服走过来,肩宽腿长,自带气场,如果忽略他腰间那把随时能要人命的绣春刀,倒有几分浊世贵公子的派头。
“查出什么?”他在对面坐下,自顾自斟茶。
“死者女,十八左右,红袖招的......鸡?”
“前日刚赎身的良家子,今夜本应出阁。”王霖语气没什么波澜。
“情杀。熟人作案,前男友报复。”欧阳满秒下判断。
“未曾婚配。”
“相好的!”欧阳满改口,指了指尸体发光的脸,“嫉妒她嫁人,下毒,还用荧光粉搞恐怖气氛,常见于……”
“于何物?”
“戏法艺人的夜光珠?”欧阳满硬着头皮瞎编,总不能说硫化锌。
王霖没接话,走到尸体边,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女尸冰冷发光的脸颊。
“大人!尸毒——”欧阳满吓了一跳。
“是陨粉。”王霖直起身,声音低沉,“北疆特产夜光矿粉,价比黄金。三年前,钦天监失窃十两。”
欧阳满愣住了。这案子……怎么听起来水有点深?
钦天监?失窃?价比黄金的矿粉?
这案子怎么听起来越来越像一本拙劣的悬疑小说开头,而不是简单的青楼情杀?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王霖已经转过身。
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就站在尸体旁,隔着那诡异的蓝光,目光如冷电般射来。距离不远不近,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欧阳满。”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厢房里所有细微的声响。
“何方人士?师从何人?这身打扮,这套器物,作何解释?”
来了。
欧阳满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挤出个无奈的笑:
“大人,说来您可能不信。我来自海外,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她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不信。
“家传的仵作手艺。
这身衣服是工服,这些工具是吃饭的家伙。
至于怎么来的……大概是大风刮来的?”
她试图用玩笑稀释紧张。
王霖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他上前一步,那股冷冽的气息更近了。
“海外?风俗如何?仵作行当,可有名号?”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欧阳满临时编造的谎话外壳上。
她意识到,面对北镇抚司的头子,胡诌“花果山”只会死得更快。
她叹了口气,选择半真半假:“我家确实在海外,遭了难,只剩我一人飘零至此。
这身技艺和工具,是祖辈所传,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今日误入此地,撞见凶案,纯属意外。
但我所言验尸推断,句句属实,大人明鉴。”
她抬起头,直视王霖深不见底的眼睛,赌他不会立刻杀了这个“有用”的疑犯。
王霖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久到欧阳满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撞响。
然后,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腰牌,随手扔在她面前的桌上。
“王霖。北镇抚司镇抚使。”
腰牌入手冰凉沉甸,上面“北镇抚司”四个字仿佛带着血色。
欧阳满手一抖。
那种专治各种不服、让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
“现在起,你协助本官查案。”
“大人,我夜盲,晚上看不清……”欧阳满试图挣扎。
“月俸三两,管食宿,准你用自带刀具。”
“为死者言,为生者权,我辈义不容辞!”
欧阳满瞬间变脸,一把将解剖刀插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王大人,这案子我接了!”
三两!铁饭碗!还是带编制的技术岗!
王霖看着她瞬间发光的眼睛,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记住,”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墨色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既入北镇抚司,生死自己担着。还有,这身‘工服’,醒目了些,生怕刺客找不准下刀的位置?”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口。
欧阳满:“……”
这人不仅狠,嘴还毒。
欧阳满握着冰冷的腰牌,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掌心有些汗湿。
她看看地上发光的尸体,又看看窗外已然泛白的天空。
穿越第一天,惊魂夜,失业危机,然后是……带编上岸?
这过山车坐得,真是够本。
窗外,更夫拖长了调子的声音,恰好为这一夜画上句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