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大教堂坐落在老城区的一片梧桐树荫里,哥特式的尖顶刺破午后的天空,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教堂外的街道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媒体记者架着长枪短炮,抢占每一个有利位置;围观的路人踮着脚尖,举着手机,试图拍到一星半点内场的画面;安保人员组成人墙,把所有人挡在警戒线外。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
“哇——”南汐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好多人啊!妈妈你快看,那个人在直播!”
沈知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主播正对着手机**解说,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她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的教堂。
婚礼还没开始,但气氛已经烘托到位了。教堂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两侧摆满了白色玫瑰。身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进进出出,每个人耳朵里都塞着耳机。
“安保等级A+,”北川盯着平板,“比我想象的还高。”
沈知意握紧方向盘:“能进去吗?”
“能。”北川调出一张图,“顾氏的安保系统用的是第三方案,我有后门。”
沈知意看了儿子一眼。
北川面无表情:“去年他们系统升级的时候,我顺手留了个后门。以防万一。”
“……你才五岁。”
“五岁半。”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妈,妈妈!”南汐拽着她的袖子,“我们快下去吧!婚礼要开始了!”
教堂里,管风琴的音乐已经响起。
宾客们陆续入座,衣香鬓影,低声交谈。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商业伙伴、政界名流、媒体大亨,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探究和好奇。
顾夜尘的婚礼。顾氏总裁的婚礼。
五年来,这位海市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吉没有任何绯闻,没有任何公开约会,突然之间宣布结婚——新娘还是个查不出背景的普通人。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新闻。
顾夜尘站在圣坛前,一身黑色西装,背影笔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紧张,不是期待,不是幸福。像一尊被掏空的雕塑,站在那里,却仿佛灵魂早已不在。
伴郎是多年的好友兼助理周深。他站在一旁,看着顾夜尘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五年了。
顾夜尘这五年是怎么过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些彻夜不眠的会议,那些没日没夜的工作,那些说走就走的“出差”——别人以为他是工作狂,只有周深知道,他每一次出差,都是去那个坠机的海域,去寻找一个不可能再出现的人。
可今天,他要结婚了。
娶一个和周深毫不相干的女人。
周深不明白,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顾夜尘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
管风琴的音乐变了调。
所有人都回头。
教堂大门缓缓打开。
林若雪站在门口,一袭白色拖尾婚纱,头纱遮住了半张脸。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一步一步走进来。
宾客们发出轻轻的赞叹。
林若雪的婚纱是法国高定,裙摆上缀着数千颗手工缝制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她的妆容精致,笑容温婉,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人偶。
顾夜尘看着那个缓缓走近的身影,瞳孔微微一缩。
那张脸。
那张和他记忆中的女人一模一样的脸。
他攥紧了拳头。
圣坛前,林若雪停下脚步。中年男人把她的手交到顾夜尘手里,笑着说了句什么,顾夜尘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在看那张脸。
那么像。
那么像她。
可是——
不对。
眼神不对。笑容不对。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是她独有的,任何人模仿不来。而眼前这个女人,眼睛里是空的。和这五年的他一样。
顾夜尘垂下眼帘,不再看她。
神父开始念诵誓词。那些关于爱与忠诚、无论贫穷与富贵、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的句子,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林若雪微笑着,声音甜美地答:“我愿意。”
轮到顾夜尘了。
他沉默了两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深紧张地看着他。
神父又重复了一遍:“顾夜尘先生,你愿意娶林若雪**为妻吗?无论贫穷与富贵,无论健康与疾病,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顾夜尘张了张嘴。
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这场婚礼,甚至不是任何关于未来的东西。
他想的只是五年前那个雨夜。
如果那天晚上他追出去了,如果那天他没有被那通电话拖住,如果那天他早回来十分钟——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
“等等!”
一个稚嫩的童声打断了婚礼。
所有人愣住,循声望去。
教堂后排,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站了起来。她穿着粉色的公主裙,脚上蹬着亮闪闪的小皮鞋,手里还攥着一个水晶发卡。
司仪愣住了:“小朋友,这里是婚礼现场,请你——”
“我妈妈说了,她不同意!”
小女孩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全场哗然。
宾客们交头接耳,媒体记者条件反射地举起相机,安保人员已经往这边移动。
小女孩不怕,反而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说:“我妈妈说,这个叔叔是她老公!我妈妈说,这个阿姨是假的!我妈妈说——”
“南汐。”
一个女声从教堂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所有人再次回头。
教堂门口,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为那张脸,和台上的新娘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更像。
更像那张照片上的女人,更像顾夜尘钱包里一直藏着的那个人,更像这五年来,海市上流社会私下流传的那个“禁忌的名字”。
沈知意。
她回来了。
顾夜尘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中。
他看着她,隔着整座教堂,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找不到答案的追问。
她变了。比以前瘦了,脸上少了从前的稚气,多了成熟和坚韧。
她也没变。那双眼睛,那种眼神,这五年来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每一次醒来都是一场空。
可这一次,她真的站在那里。
不是梦。
“妈——妈——”
两个稚嫩的童声同时响起。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沈知意身边还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穿着精致的小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酷酷的。
此刻,他正推了推墨镜,冷静地扫视全场。
而那个粉色裙子的小女孩已经迈着小短腿跑向了圣坛,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我终于见到你啦!”
全场:“……”
安保人员:“……”
顾夜尘:“……”
小女孩跑得太快,踩到裙摆,一个踉跄往前扑。顾夜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了她。
南汐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咧嘴一笑:“帅叔叔,你手好凉哦!”
顾夜尘僵在原地。
他手里还抱着这个孩子,软软的,小小的,有温度,有心跳。她叫南汐,他刚刚听到她的名字。她说他是她爸爸。
爸爸?
他猛地抬头,看向教堂门口那个女人。
沈知意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四目相对。
五年的空白,在这一瞬间,被压缩成一道目光。
顾夜尘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沉默。
林若雪捂着胸口,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的助理尖叫着扑上去:“**!**你怎么了!”
现场一片混乱。有人喊医生,有人叫救护车,有人忙着拍照,有人试图维持秩序。安保人员冲过来,却被媒体记者堵住了路。
只有顾夜尘还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孩子,看着远处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南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看着乱成一团的现场,小声问:“帅叔叔,那个阿姨是不是装的呀?我幼儿园的小朋友不想上课的时候,就是这么演的。”
顾夜尘低头看她。
小女孩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天真。
远处,北川走到沈知意身边,推了推墨镜,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附近的人听见:“妈,根据我的分析,新郎的心率至少130,他一直在看你。所以,他认识你。”
沈知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抱着南汐的男人。
他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五年,他没有过得更好,他甚至没有走出来——她看得出来。
可他还是那么好看。
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圣坛前,像她无数次梦见过的那样。
只是新娘不是她。
林若雪被扶了下去,经过沈知意身边时,突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怨毒,有某种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她闭上眼睛,被抬出了教堂。
顾夜尘终于开口。
“带夫人下去休息。”
他说的是林若雪。
他看沈知意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沈知意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保镖涌上来,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她离开。
沈知意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妈妈等等我!”南汐从顾夜尘怀里滑下来,小跑着追过去。
北川跟在她后面,路过顾夜尘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夜尘低头,对上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
小男孩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三秒,然后推了推墨镜,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让顾夜尘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颤。
教堂外,媒体已经疯了。
“沈**!请问你和顾总是什么关系!”
“这两个孩子是顾总的吗!”
“五年前那场空难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是回来抢婚的吗!”
沈知意护着两个孩子,一言不发地穿过人群。保镖们挡在她前面,艰难地开出一条路。
“妈妈,”南汐小声问,“那个帅叔叔为什么不理我们呀?”
沈知意没回答。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南汐的声音有点委屈,“我那么大声叫他爸爸,他都不理我。”
沈知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不是你的错。”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沈知意顿了顿,“因为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
沈知意没有回答。
车子就停在前面。保镖打开车门,沈知意先把两个孩子抱进去,自己正准备上车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教堂门口,顾夜尘站在台阶上。
他追出来了。
隔着汹涌的人潮和刺眼的闪光灯,他看着她。
助理周深死死拽着他的手臂,说着什么,他听不进去。他只是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即将上车的女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沈知意读懂了那两个字——
等我。
她顿了顿,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隔开了外面的喧嚣。
南汐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帅叔叔在那边!他出来了!”
北川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窗外。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沈知意看到顾夜尘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直到车子拐弯,再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句话——
“等我。”
她等了五年。
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