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敢告诉爸妈。他们还以为我在外企上班呢。每周还得穿得人模狗样的,回家吃顿饭,装出一切都很好的样子。”
她自嘲地笑笑:“挺累的。但更累的是,不知道要装到什么时候。”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苏晴摇头,“先干着吧。等经济好点,也许能找到工作。找不到的话...也许就一直干这个了。其实也挺好,自由。”
但她说“自由”的时候,眼里没有光。
晚上九点半,夜市进入高峰期。苏晴的摊子前排起了队,她忙得脚不沾地。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尽量不碍事地拍摄。
十点左右,突然来了几个年轻人,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板娘,来五个煎饼,加满料!”为首的黄毛大声说。
“好嘞,稍等。”苏晴应道。
“等什么等,快点!饿死了!”黄毛催促。
苏晴没说话,只是加快动作。但人太多,确实快不起来。
黄毛不耐烦了,用力拍了一下摊车:“妈的,能不能快点!”
摊车一震,一瓶酱料掉在地上,碎了。
苏晴手一顿,抬头看他:“您稍等,马上就好。”
“等不了!”黄毛伸手就来抢做好的煎饼,“这个我先拿走了!”
“这个顾客已经付过钱了!”苏晴按住煎饼。
“付钱怎么了?老子也付!”黄毛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摔在台面上,“够不够?不够还有!”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跟着起哄。
周围的顾客纷纷避开,没人敢出声。
苏晴脸色发白,但还强撑着:“请您排队...”
“排你妈!”黄毛直接伸手推了她一把。
苏晴踉跄后退,撞在后面的架子上,瓶瓶罐罐掉了一地。
我脑子一热,就要冲过去。
但有人比我更快。
“干什么!”
一声厉喝。
是红帽子阿姨。她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还拿着捞臭豆腐的漏勺,挡在苏晴面前,瞪着那几个混混:
“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滚!”
黄毛乐了:“老太太,关你屁事?滚开,不然连你一块收拾!”
“你敢!”红帽子阿姨寸步不让,“我在这条街摆了七年摊,什么货色没见过!你们今天动我一下试试!”
她声音很大,周围的摊贩都看过来了。卖烧烤的大哥提着铁钳走过来,卖水果的大姐也抄起了秤杆。
人多势众,黄毛有点怂了,但嘴上还硬:“行,你们牛逼。等着!”
撂下狠话,带着人走了。
红帽子阿姨这才转身,扶住苏晴:“没事吧,姑娘?”
苏晴摇摇头,但眼圈红了:“谢谢阿姨...”
“谢啥。”阿姨拍拍她的手,“这条街上,摊贩都是一家人。互相照应,应该的。”
她看了看一地狼藉,叹了口气,蹲下身开始收拾。
我也赶紧帮忙。
弹幕已经炸了:
【太气人了!】
【这些混混该抓!】
【阿姨好样的!】
【摊贩们好团结】
收拾完,苏晴的情绪也平复了一些。她看着红帽子阿姨,突然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今天...”
“别说这话。”阿姨摆摆手,“你一个姑娘家,不容易。以后他们再来,你就喊,这条街上的人都听着呢,不敢让你受欺负。”
苏晴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害怕的眼泪,是感动的。
晚上十一点,夜市人渐渐少了。苏晴开始收拾摊子,我帮着打下手。
“今天谢谢你了。”她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在直播里问我那些难堪的问题。”苏晴说,“也没拍我哭的样子。”
我没说话。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被裁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投了上百份简历,石沉大海。最后卡里只剩两千块钱,房贷要还八千。我那晚坐在河边,真想跳下去。”
她顿了顿:“但没跳。因为想起来,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所以就来摆摊了?”
“嗯。最开始抹不开面子,戴帽子戴口罩,怕被人认出来。后来想开了,凭劳动吃饭,不丢人。”苏晴把最后一件工具收好,“就是...有时候夜里回家,看着自己一身的油烟味,还是会想,我怎么就活成这样了呢?”
她笑了,眼泪又流下来:“但至少还活着,对吧?”
我点头:“对,至少还活着。”
收拾完,苏晴推着摊车,我帮她推着另一辆装食材的小车,往夜市外走。
“林默。”她突然叫住我。
“嗯?”
“你那个城管局顾问的身份...是真的吗?”
“...算是吧。”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像我们这种摊贩,如果想办正规手续,该怎么办?要多少钱?我查过,好像特别麻烦,而且很贵。”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一沉。
我想起周国强说的“正规摊位月租三千”,想起红帽子阿姨听到这个数字时的表情。
“我帮你问问。”我说。
“谢谢。”苏晴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有盼头了。”
我们在夜市口分开。她推着车,走向公交站——摊车可以折叠,能上公交。瘦弱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她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动,是周国强的消息:
“今天直播我看了。很好,很有温度。继续保持。”
我没回复。
他又发来一条:
“明天下午三点,局里开会,讨论夜市规范化管理方案。你来参加,做市民代表发言。”
我盯着屏幕,很久,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我抬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被灯光染红的云。
但我知道,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星星在亮着。
就像这些摊贩,在生活的缝隙里,努力发着自己的光。
哪怕很微弱。
但至少,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