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身，动作迟缓。昨晚一夜没睡，或者说，根本躺不住。只要闭上眼，陆婉秋那张决绝签字的脸就会浮现，还有她发来的那张照片——她在池晋那间油腻的早餐店里，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鸣的声音。他走进客厅，看着满屋狼藉。昨晚撕碎的乐谱碎片还散落在地板上，像一场破碎的雪。

苏言澈面无表情地跨过那些纸片，从玄关柜子里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他开始收拾。

动作机械，没有丝毫犹豫。陆婉秋的拖鞋、她放在沙发上的抱枕、她用过却没带走的梳子、她挂在洗手间里那支用了一半的牙膏……所有属于她的东西，都被他一把抓起，塞进垃圾袋。

没有留恋，没有停顿。

直到他走进书房。

这里曾经是他的创作空间，也是陆婉秋最喜欢待的地方。她总喜欢窝在窗边的沙发里，抱着平板画设计稿，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安静美好。

苏言澈闭了闭眼，将那张沙发从记忆里踢出去。他拉开书桌的抽屉，准备把里面的旧纸张清空。

就在最底层的抽屉深处，他摸到了一个硬质的皮质乐谱夹。

指尖触到那熟悉的触感时，苏言澈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抽出那个乐谱夹，打开。

《致婉秋》。

三个字写在扉页上，是他自己的笔迹，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陆婉秋趁他不注意时画上去的，她说：“这样你每次翻开，都能看到我在笑。”

乐谱已经泛黄，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的痕迹，音符排列得极其繁复。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想要送给她的结婚三周年礼物。

他记得那个夜晚，他坐在钢琴前，陆婉秋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上。

“这首曲子什么时候能完成呀？”她问，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痒痒的。

“快了。”他当时说，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还差最后的高潮部分，我在想怎么表达……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陆婉秋轻笑了一声：“那我等着。”

她当时说的是“等着”。

可她没等到曲子完成，就先走了。

苏言澈盯着乐谱上那些修改的痕迹，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走到书房角落那架蒙着灰布的钢琴前，揭开布，黑色的琴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坐下来，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深吸一口气。

落下第一个音符。

流畅的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那是前奏部分，温柔而缱绻，像极了他最初写这首曲子时的心情。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试图找回那个夜晚的灵感，试图让音符重新连贯起来。

然而，当旋律推进到原本应该转入高潮的部分时——

他的手指骤然僵硬。

音符断了。

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无章的敲击声。高音键被粗暴地砸下，低音键紧接着发出沉闷的轰鸣。原本应该表达“喜悦”的段落，此刻听起来像是在控诉、在嘶吼。

苏言澈的手指在琴键上胡乱地按着，越按越快，越按越重。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走？

为什么是池晋？

为什么那些他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暖”，在她眼里就那么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