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砰！”

沈策租住的那间逼仄单身公寓的门板，被沈岚发了疯似地一脚踹开。

屋子内部空空荡荡，没有留下一丝一毫活人生活的气息。

没有他平日里精心照料的盆栽，没有他常用的灰白色马克杯，墙角只有几个被暴力拆封后又仓促丢弃的空纸箱。

温芷宛如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孤魂野鬼，失魂落魄地游荡进客厅。

她下意识伸出指尖轻抚茶几的表面，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他连一件换洗的衬衫都没留下......”

温芷失神地自言自语，眼白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

她疯了一样扯开衣柜门，里面空空如也；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同样空无一物。

沈策这个人，就像一阵吹拂而过的清风，干净利落地从她们的生活中被彻底剥离、蒸发。

沈岚心烦意乱地抓扯着湿漉漉的长发，在客厅角落的一堆废纸篓里疯狂翻找着什么。

骤然间，她的所有动作彻底凝固在当场。

她从废纸篓最底层，艰难地抽出一张被揉得满是褶皱的公立医院急诊缴费单。

“重度急性胃黏膜出血伴随休克先兆......建议即刻办理住院治疗手续......”

沈岚的嘴唇开始止不住地剧烈颤动，她死死盯着缴费单右下角打印的时间印戳。

那正是台风全面预警拉响、沈策独自一人来回搬迁八趟的那天深夜。

“他......他在那天晚上就已经胃出血了？”

沈岚猛然转头望向温芷，声音因为极度的自责与惶恐而扭曲变形。

“那天他在家族群里说自己身体不适撑不住，我们是怎么打发他的？”

温芷的面色瞬间煞白得没有一丝人色。

所有的记忆如重锤般砸入她的脑髓。

那天，她正跪在羊毛毯上替楚辞精心挑选拼插积木的零件，漫不经心地敲下一行文字：“实在抽不出空，你花钱请个搬家公司吧，听话。”

她们在群里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让他识大体、懂事理，让他自己去克服一切。

而那个时候的他，正死死捂着出血痉挛的胃部，一个人在漆黑暴虐的狂风暴雨里，咬着牙搬动那些沉重的家当。

陆凝脸色惨白地从门外跨步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刚由法务部加急调取打印的核心卷宗。

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掩盖不住她眼底深沉的恐惧。

“我全面核查了南区项目服务器的底层源数据。”

陆凝的嗓音失去了所有的从容，抖得不成调子。

她将那一沓沉甸甸的纸张狠狠甩在落灰的茶几上。

“楚辞不仅存在极其严重的违规私自操作导致八百万资金链断裂，事发之后......他还利用管理员权限试图抹掉本机的网络地址，将所有的操作轨迹全面嫁祸给沈策。”

温芷与沈岚浑身猛然一震。

“你说什么？”

温芷一把抓起那叠纸页。

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楚辞账号的登录时间与篡改记录，狡黠而卑劣。

陆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浑身都在发颤。

“不仅如此，我私下动用权限草拟的那份让沈策背锅的认罪确认书，沈策自始至终压根就没有点击确认。”

“他之所以答应跟我们去半山档案库，是为了调取这套最底层的被篡改数据......”

“那然后呢？！”沈岚双眼猩红地逼问。

“然后，他将这套足以让楚辞坐牢的铁证，设定了定时发送，直接越过国内大区，递交到了欧洲总部的纪律监察委员会。”

陆凝无力地睁开眼，目光中尽是绝望与空洞。

“他早就看穿了我们每一个人的偏袒与丑陋，他只是在彻底抽身之前，为他自己讨回本该属于他的公道。”

死一般的寂静沉沉笼罩着整间出租屋。

唯有窗外淅淅沥沥的冰冷雨声，如同一把把尖刀凌迟着她们的五脏六腑。

她们一直盲目地认定沈策生来坚不可摧，退让和隐忍是他理所应当具备的品德。

为了一个满嘴谎言、自私懦弱的楚辞，她们一次次挥刀，将沈策逼上悬崖绝壁。

甚至在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她们亲手剥夺了他唯一的生路。

“我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灭绝人性的孽？”

沈岚像被抽干了浑身骨血般脱力瘫软在沙发边缘，双手死死掩住面孔，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压抑而绝望的痛哭声从她指缝中倾泻而出，凄凉如垂死的孤兽。

温芷死死攥着那张早已浸染了泪水的胃出血诊断报告，手指骨节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捏得粉碎。

她突然如同被激怒的猛兽般，疯魔一般拔腿朝着大门狂冲。

“温芷你发什么疯？！”陆凝上前一步死死拽住她的胳膊。

“滚开！别挡我的路！”

温芷狠狠甩开陆凝，双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理智全无。

“我要回医院去找楚辞！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这般设局构陷沈策！”

“他把我的阿策害死了......他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躺在病房里装可怜！”

陆凝被推得撞在门框上，却并未再去阻拦。

因为盘踞在她心底深处的那股滔天戾气与悔恨，同样已经快要将她彻底逼疯。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仅仅是楚辞这条毒蛇，更是她们这三个有眼无珠、助纣为虐的凶手。

但在此刻，她们急需一个宣泄的靶子，来掩盖足以将人撕成碎片的愧疚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