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雨林的午后,空气湿热得如同浸透了水的厚棉被。鸩栖在一棵古榕树的横枝上,
梳理着它那身世人既恐惧又渴望的羽翼。在昏黄的光线穿透层层叶片时,
那些羽毛闪烁着奇异的金属光泽,不是彩虹的缤纷,
而是一种警告——深紫、靛蓝、墨绿交织,宛如淬了毒的匕首。它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饥饿在鸩的胃里烧灼,但比这更难以忍受的,
是那种深植于血脉的冲动——对毒蛇的憎恶与渴望。这不是普通的捕食欲望,
而是一种近乎使命的本能。每当它想到那些滑腻的鳞片在泥土上蜿蜒,
想到那些尖牙中渗出的致命毒液,它的喙就会不自觉地张开,
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咯咯声。下方,一条金环蛇正悄无声息地滑过腐烂的落叶。
鸩的瞳孔骤然收缩。***林外小镇的档案馆里,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起舞。
陈旧的木桌上摊开着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特博士——一位年近六十的法国博物学家——正用放大镜仔细研究着一行行褪色的手写字迹。
“鸩,形似紫绶带而大,羽色妖异,声如击石。生于岭南瘴疠之地,食毒蛇为生。其羽浸酒,
触唇即毙...”兰伯特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后颈。他在这个东南亚小镇已经住了八个月,
只为完成一部关于当地传说生物的专著。最初,
他以为鸩不过是神话与现实的混淆——也许只是某种大型翠鸟或杜鹃被赋予了有毒的属性。
但越深入研究,那些记载越显得真实得令人不安。更令他着迷的,
是档案中关于“鸩与蛇永恒之战”的记述。不止一本古籍提到,
这两种生物之间存在某种超越普通捕食关系的神秘对抗,
仿佛自然本身创造了这对宿敌来维持某种危险的平衡。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他的助手阿南——一个二十出头的本地青年,对丛林了如指掌。“博士,
卡汶村的长老同意见您了。”阿南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他说他的祖父曾经...驯养过一只鸩。”兰伯特猛地抬起头,
眼镜几乎从鼻梁滑落:“什么时候?”“明天清晨。但他说只能谈,不能记录。”“足够了。
”博士迅速合上笔记,眼中闪烁着学者特有的狂热光芒,
“只要他能证实鸩的真实存在...”***鸩俯冲而下,
像一道七彩的闪电劈开潮湿的空气。但那条金环蛇并非等闲之辈——它是这片领地的老居民,
经历过无数次空中袭击。在最后一瞬,它猛地扭身,毒牙向上刺出,
同时喷出一股浑浊的毒液。鸩在半空中急转,毒液擦着它的胸羽飞过,
落在了一片蕨类植物上。叶片立刻卷曲发黑,冒出细小的泡沫。
而蛇已经钻入了一丛茂密的荆棘,只留下沙沙的声响和空气中淡淡的腥气。
鸩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胸脯微微起伏。这次失手让它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那上面沾着几片蛇鳞——在刚才的擦身而过中,它还是碰到了猎物,
但不够深入,不够致命。“又失败了。”一个声音在它脑海中响起,那不是真正的声音,
而是它自己的思绪,却冰冷得像冬日的溪水。“就像上次,还有上上次。你正在变慢,变弱。
”鸩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想法。它展开翅膀,检查那些被世人既恐惧又渴望的羽毛。
每一根都完美无瑕,每一根都蕴含着足以让一头水牛在三次心跳内倒地的毒素。
但这些毒素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来自它的食物,
来自那些滑腻的、阴险的、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蛇。它的一生都在吃蛇,
而蛇的毒也成为了它的一部分。这是一种讽刺,还是一种诅咒?鸩不知道。
它只知道每当它杀死一条毒蛇,那种在血脉中沸腾的冲动就会暂时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像悲伤的满足感。
远处传来人类的声响——斧头砍伐树木的闷响,还有模糊的说话声。鸩警觉地抬起头。
人类是复杂的生物:有些会设下陷阱捕捉它,拔取它的羽毛;有些则会远远地供奉食物,
祈求它的保护,免受蛇害。它从未真正理解人类,就像人类从未真正理解它。鸩展开翅膀,
飞向丛林深处。夜幕即将降临,而夜晚是属于蛇的时间。***卡汶村坐落在河谷的转弯处,
几十间高脚屋散落在椰子树和香蕉树之间。兰伯特和阿南到达时,晨雾刚刚开始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茉莉花的香气。长老的房子在村子最东端,比其他的都要大一些,
屋檐上雕刻着复杂的蛇与鸟的图案——兰伯特立刻认出,
那鸟的形象与古籍中描述的鸩惊人地相似。长老名叫汶猜,年近九旬,
皮肤像历经风雨的皮革,但眼睛依然清澈锐利。他盘腿坐在竹编的地席上,
面前摆着三杯深色的茶水。“法国博士,”汶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省略了所有寒暄,
“你想知道鸩的事。”“是的,长老。”兰伯特恭敬地低头,“我在研究这种生物,
我相信它不仅仅是传说。”汶猜啜了一口茶,久久不语。
屋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鸡群的咯咯声,与屋内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我的祖父,
”汶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处的雷鸣,“是最后一代‘饲鸩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的国王还相信鸩的羽毛能够辨别毒药,保护王室。”兰伯特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但鸩不是宠物,也不是工具。”汶猜的目光变得遥远,“它是...判决者。它吃毒蛇,
不是因为它饿,而是因为它必须。就像雨必须落下,太阳必须升起。”“您亲眼见过鸩吗?
”兰伯特轻声问。汶猜的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微笑,又像是痛苦的表情:“见过一次。
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跟着祖父进入深山。我们等了七天七夜,最后它出现了——紫色的胸膛,
蓝色的背,绿色的尾羽,眼睛像燃烧的琥珀。它正在与一条眼镜王蛇搏斗。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兰伯特不得不前倾身体才能听清。
“那场战斗...不像动物的打斗。更像两个古老的仇敌在进行一场仪式。
蛇咬中了鸩的翅膀,鸩啄瞎了蛇的一只眼睛。最后,当鸩的喙刺穿蛇的头颅时,
它发出了一声鸣叫...那声音我至今还记得,像破碎的玻璃,又像远山的哭泣。
”“后来呢?”阿南忍不住问,尽管之前汶猜说过只与博士对话。汶猜看了年轻人一眼,
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后来,鸩带着蛇的尸体飞走了。但它在离开前,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一眼,我做了三个月的噩梦,梦到自己的皮肤上长出羽毛,梦到喉咙里冒出毒烟。
”兰伯特感到脊椎一阵发凉:“长老,您认为鸩有智慧吗?像人类一样的智慧?
”这个问题让汶猜沉默了更久。他慢慢地喝完杯中的茶,将空杯轻轻放在席子上。“博士,
你问错了问题。”老人说,“智慧是什么?会说话?会计算?会造工具?”他摇了摇头,
“鸩知道一些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它活在两个世界之间——毒物的世界和解毒的世界,
死亡的世界和生命的世界。它每一口食物都是毒药,每一片羽毛都能杀人。你说,
这样的生物会有怎样的...心智?”屋外突然传来女人的惊叫声,
接着是一片混乱的奔跑声和呼喊。汶猜猛地站起来,动作之敏捷完全不像一个九旬老人。
“蛇。”他简短地说,眼中闪过一丝鸩一般的锐利光芒。***在丛林的另一处,
鸩正面临着自己的困境。它找到了一条银环蛇,体型中等,正在溪边饮水。
这本该是一次简单的捕猎——银环蛇的毒性虽强,但行动相对迟缓。
鸩已经规划好了攻击路线:从后方俯冲,用左爪固定蛇身,右爪撕开颈部,
最后用喙给予致命一击。但在它发动攻击的前一刻,一阵剧痛突然从右侧翅膀传来。
鸩差点从栖息的树枝上跌落。它勉强稳住身体,扭头查看疼痛的来源。在那里,
一片羽毛的根部出现了不正常的红肿,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色。中毒了。
不是新伤,而是旧毒的累积。每次捕食毒蛇,都会有微量的毒素渗入它的身体。通常,
鸩的新陈代谢能够处理这些毒素,将它们转化为自己羽毛中的武器。但偶尔,当捕食太频繁,
或者遇到的蛇毒性太强时,毒素就会在体内堆积,引发类似炎症的反应。
这是它生存方式的代价——以毒为食,最终也必受毒所困。
下方的银环蛇似乎察觉到了上方的异常,它抬起头,分叉的舌头快速伸缩,
收集着空气中的信息素。然后,它做出了一个不寻常的举动:没有逃跑,而是盘起身子,
头部昂起,直视着鸩所在的方向。“你受伤了。”一个声音说。鸩猛地一震。
那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直接出现在它意识中的...感知。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那条蛇。
蛇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没有任何情感,却又仿佛深不见底。
“我能感觉到你的痛苦。”那个感知继续传来,“我们是一样的,你和我。
都背负着毒液的诅咒。”鸩想飞走,想攻击,但翅膀的疼痛让它无法集中精神。更糟糕的是,
它意识到这种直接的思想交流是真实的——某种超越物种屏障的连接正在形成,
基于它们共享的毒性本质。“人类憎恨我们,”蛇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他们害怕你的羽毛,害怕我的毒牙。但他们又渴望我们——用你的羽毛杀人,
用我的毒液制药。我们是他们的噩梦,也是他们的工具。”“我和你不一样。
”鸩终于凝聚起思绪回应,“我保护人类免受你的伤害。”蛇的头部微微摆动,
像是在嘲笑:“真的吗?你吃我们,是因为你想‘保护人类’?还是因为你的本能驱使?
因为你需要我们的毒来维持你自己的毒性?”这个问题击中了鸩内心深处从未触碰的角落。
它一生都在与蛇战斗,从未质疑过这种行为的本质。捕食是生存所需,是的,
但那种超越普通饥饿的强烈冲动...那到底是什么?“看看你自己的翅膀,”蛇继续,
“每一次捕食都在伤害你自己。而为了什么?为了让人类能够拔下你的羽毛,浸泡在酒中,
毒杀他们的同类?你真相信自己是正义的?”鸩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由于毒素,
更是因为这些质疑动摇了它存在的根基。它回忆起那些远远朝它跪拜的人类,
也回忆起那些设下陷阱想捕捉它的人类。
它想起自己偶尔会发现的、浸泡着它同类羽毛的毒酒瓶,被丢弃在丛林的边缘。
“至少我不主动攻击人类。”鸩最终回应,但这个辩驳在自己听来都显得苍白。
“区别在哪里?”蛇问,“你的被动和我的主动?博士,我们都被诅咒了。
但至少我接受自己的本质——我就是毒,我就是死亡。而你...你假装自己是救赎,
是保护者,却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像你声称要消灭的东西。”疼痛再次袭来,更加剧烈。
鸩的视线开始模糊,它看到蛇缓缓地滑向溪水,消失在一片水蕨之下。“好好想想吧,
伪善者。”蛇的最后一丝意识传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然后,连接断裂了,
留下鸩独自在树枝上,翅膀灼痛,心灵更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卡汶村的骚乱源于一条闯入幼儿园的绿曼巴蛇。当兰伯特和阿南跟随汶猜赶到时,
蛇已经被赶来的村民用长竿困在角落,但它依然昂着头,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别杀它!
”汶猜大声说,阻止了一个举起砍刀的青年。“长老,它差点咬了孩子——”青年**。
“但它没有。”汶猜走近那条蛇,令人惊讶的是,蛇的攻击姿态稍微缓和了一些,
“它在害怕,迷失了方向。森林被砍伐,它的家园消失了。”兰伯特震惊地看着老人伸出手,
缓慢而平稳地接近那条致命的毒蛇。更令人震惊的是,蛇没有攻击,
而是允许汶猜用一根竹棍轻轻引导它进入一个编织篮。“您怎么做到的?
”兰伯特难以置信地问。汶猜盖上篮盖,直起身:“我祖父教我的。他说,
饲鸩人必须理解蛇,就像理解鸩一样。它们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一场古老战争中的双方。
”回到汶猜的屋子后,兰伯特忍不住追问:“长老,您之前说鸩活在两个世界之间。
能详细说说吗?”汶猜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村庄,投向远方的雨林:“博士,
你知道为什么鸩的羽毛会有毒吗?”“因为它吃毒蛇,毒素积累在体内,然后转移到羽毛中。
”兰伯特引用教科书上的解释。“只是这样吗?”汶猜反问,“如果只是这样,
为什么别的吃蛇的鸟——比如蛇鹫、鹰隼——没有毒?为什么只有鸩?”兰伯特愣住了。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的祖父说,”汶猜继续,声音几乎像是耳语,
“鸩选择了这条道路。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世界还年轻时,鸟类和蛇类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
鸩是鸟类的将军,但它看到了无尽的杀戮带来的只有毁灭。
于是它做了一个决定——它将背负起蛇的毒,将其转化为自己的武器,
但也因此承受永恒的诅咒。”“这...这是神话。”兰伯特说,
但语气中缺少了平日的坚定。“所有的神话都藏着真相的种子。”汶猜说,“鸩的羽毛有毒,
不是因为偶然,而是因为它选择成为毒与解毒之间的桥梁。它每一次捕食蛇,
都是在进行一种仪式——将散落在世界中的死亡收集起来,承担在自己身上。
”兰伯特感到一种奇异的颤栗穿过全身。这不仅仅是一个民间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牺牲、选择和道德模糊性的寓言,深深触动了他作为学者的心灵。
“但为什么人类要用它的羽毛杀人?”阿南问,这次汶猜没有责备他的插话。老人叹了口气,
那是承载了几个世纪重量的叹息:“因为人类总是滥用神圣的事物。
鸩的羽毛本应用于...平衡。但在人类手中,一切都可以变成武器。”窗外,
远方的雨林上空聚集起了乌云,一场热带暴雨即将来临。
兰伯特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某种重大事件正在酝酿,就在那片潮湿的绿色迷宫深处。
***鸩在暴雨中飞行。雨水打在它的羽毛上,洗去尘埃,
却洗不去渗透在每一根羽枝中的毒性。
翅膀的疼痛有所缓解——雨水带来的凉爽暂时麻痹了炎症,但鸩知道这只是表象。
毒素依然在它体内,就像它一生捕食的每一条蛇的幽灵,缠绕在它的骨骼和血液中。
蛇的话在它脑海中回荡:“你假装自己是救赎,是保护者,
却每一刻都在变得更像你声称要消灭的东西。”飞越一片被砍伐的空地时,
鸩看到了人类活动的痕迹——倒下的巨树像死去的巨人,
树桩上的年轮如同惊愕的眼睛凝视着天空。
它知道这就是蛇闯入人类村落的原因:它们的家园正在消失,被迫与人类的世界发生碰撞。
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森林继续消失,蛇的数量减少,鸩该怎么办?
它的生存完全依赖于这些它既憎恶又需要的生物。没有蛇,
鸩无法维持自己的毒性;没有毒性,鸩就不再是鸩。它降落在一片相对完好的林间空地上,
雨水在这里形成了一片小水洼。鸩低头喝水,看到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曾经清澈锐利,现在却笼罩着一层阴霾;那身曾经让它自豪的羽衣,
现在感觉像一件由毒液编织的囚服。“你在这里。”鸩猛地抬头。不是声音,
而是那种直接的思想接触。在空地对面,盘踞着的正是它早些时候遇到的那条银环蛇。
但不止它一条——周围还有三条其他毒蛇:一条眼镜王蛇,一条竹叶青,
还有一条它从未见过的深蓝色毒蛇,鳞片在雨水中闪闪发光。“我们想和你谈谈。
”银环蛇的意识传来,平静但坚定。鸩摆出防御姿态,羽毛竖立,喙微微张开:“谈什么?
你们聚在一起,是想围攻我吗?”“如果是那样,我们早就攻击了。
”眼镜王蛇的“声音”更加深沉,带着嘶嘶的底色,“我们意识到,我们的战争正在被利用。
”竹叶青滑到前面,它的意识轻快而锋利:“人类砍伐森林,破坏我们的家园。
但当我们被迫进入他们的村庄,他们却指责我们是入侵者。而你呢?他们奉你为保护神,
却同时猎杀你,拔取你的羽毛用于他们自己之间的杀戮。”“这与我何干?”鸩问,
但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之前的底气。“关系很大。”那条深蓝色的蛇首次“开口”,
它的意识冰冷如深海,“因为你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你捕食我们,人类崇拜你又利用你,
森林继续消失...这个循环只会导致一个结果:我们全部灭绝。”雨水更猛烈地落下,
敲打着树叶,在地面上溅起无数水花。鸩环视这四条蛇,
意识到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蛇类主动与它沟通,而不是战斗或逃跑。
“你们想让我停止捕食你们?”鸩难以置信地问,“这是我的天性,是我的生存方式。
”“我们不是要求不可能的事。”银环蛇说,“我们要求的是...理解。
意识到我们都在同一条正在沉没的船上。”眼镜王蛇补充:“人类是真正的敌人,
不是我们彼此。他们破坏平衡,却让我们承担后果。”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
它的一生都在与蛇战斗,从未将它们视为能够交流、能够提出合理观点的存在。但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