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二年,端午节刚过,江南乐成县的晨雾还未散尽,丹鼎山半腰的官道上已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露水凝在青草上,映着东边天际的鱼肚白,将蜿蜒如带的山路衬托得愈发清亮。
乐成县县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瓦檐层层叠叠,如同被春风揉皱的浪涛。城南十二里的磨盘街更像是一幅水墨画,丝丝缕缕的炊烟从白墙黑瓦间升起,与湿润的水汽缠成一片朦胧。丹鼎山像一尊沉默的巨兽,官道犹如巨兽身上的一根筋络,一头连着县城的喧嚣,一头系着磨盘街的静谧。道旁的栀子花开得正烈,簇簇艳色泼洒在青翠的山坡上,风过时便卷起阵阵香潮。
官道东边的山脚下,玉带河刚涨过水,绿色的水波拍打着堤岸,漾起的涟漪里漂着几片栀子花花瓣。河东岸的平原铺展到天尽头,新插的秧苗在田里织出嫩绿色的锦缎,偶有白鹭掠过,翅尖扫过水面,惊起一串细碎的银珠。
这日的晨光里,磨盘街的宁静被一种异样的躁动打破了。官道两旁的田埂上、山坡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穿粗布短打的农夫扛着锄头,有梳着双辫的姑娘拿着绣花帕,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被大人架在肩头,小手里摇着自编的柳条。他们伸长脖子望着北方,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热气,只等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真没想到,当今的万岁爷还会到我们这个小小的磨盘街来!"一个抱着几个月大小孩的女子说,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
"是啊,这可是几辈子都很难见到一次的热闹场面啊!"一位老者捋着花白的胡须,说话的声音还蛮响亮。
"还不是因为南丽湖中央的那块荷叶地和荷叶地上的那座观音庙啊。”一个中年男人说,“前天我一个在县衙里当差的表弟带人来清道,说皇上这次南巡,有一个官员告诉他——乐成县磨盘街的南面有一个南丽湖,湖中有一个小岛,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时停留过的,临走时还在小岛上洒了一瓶甘露,所以这个小岛就变得十分神奇,像一张漂在水面上的荷叶,湖水上涨它就升高、湖水下跌它就又回到原位,地平面永远离水面三尺多高,从未被淹没过。后来,人们在这块荷叶地上修了一座观音庙,规模非常宏大,香火也十分旺盛——乾隆皇帝听了,才决定要来观音庙上香的。"
窃窃私语随着风飘散开,在人群里荡起圈圈涟漪。最热闹的要数西山口——这处离磨盘街一里多地的三岔路口,东接官道,西通山里,地势开阔得像块摊开的蓝布。上千人挤在这里,熙熙攘攘,汗味和各种花香混合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几个穿青布衫的乡绅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折扇没敢打开,只一个劲地抻着脖子往北望。两个卖茶水的小贩挑着担子穿梭在人缝里,粗瓷碗碰撞的脆响被嗡嗡的人声吞没。蹲在石头上的放牛娃把鞭子缠在手腕上,怀里揣着个热乎乎的米糕,是娘特意给的,说沾沾龙气。
日头爬到三竿高时,风里忽然飘来些微响动。起初像远处的雷声,又似春蚕啃食桑叶,渐渐地,那声音变得清晰——是铜锣声!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人群瞬间就炸开了锅。原本交头接耳的乡民们齐刷刷转向北方,踮脚的踮脚,探头的探头,连吃奶的娃娃都被惊得睁圆了眼睛。
不久,皇上的队伍便在清河桥拐弯处隐隐出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朱漆描金的大锣,每面都比筛子还要大,由两个精壮汉子抬着。锣手们穿着石青色号服,腰间系着黄色腰带,每走三步便抡起红绸裹着的锣槌,"哐——哐——"的声响撞在山壁上,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发颤。十六面大锣分两排排开,像一道移动的铜墙,把路边的尘土都震得簌簌往下掉。
锣队后面,是举着彩旗的仪仗。三十几杆旗幡在风里舒展,赤、橙、黄、绿、青、蓝、紫,像把天上的彩虹剪碎了铺在地上。正红的旗面上绣着五爪金龙,鳞爪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腾云而去;明黄的旗幡镶着孔雀蓝的边,缀着的金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还有绘着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每一面都由两个内侍高擎着,杆顶的鎏金宝珠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彩旗队刚过,一阵肃杀之气便漫了过来。两排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并肩走来,腰间佩着鲨鱼皮鞘的弯刀,靴底踏在路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笃、笃"声。他们个个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得像鹰隼,扫过人群时,连最喧闹的孩童都吓得抿住了嘴。这便是御前辖——专门在皇上出行时,保障沿途安全的皇家卫队,个个都身手不凡。
御前辖的身影还未走远,一顶十六人抬着的大轿便出现了。那轿辇起码有寻常花轿三个大,轿身由紫檀木打造,上面雕满了缠枝莲纹,纹络里嵌着细碎的珍珠,阳光照上去,满轿子的珠光宝气晃得人头晕。轿顶是镏金的穹隆形,盖着鲜艳的红绸,中间镶着一颗鸽子蛋大的东珠,四角各垂着一串翡翠流苏,流苏末端的金铃随着轿身起伏,摇出清越的调子,倒比先前的锣声悦耳多了。
轿帘是明黄色的软缎,绣着九条金龙戏珠,风吹帘动时,能瞥见里面铺着雪白狐裘的座位。乾隆皇帝正端坐其上,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十二章纹,领口露出的朝珠随呼吸轻轻晃动。他嘴角噙着笑意,不时侧头与身边的女子说些什么。那女子便是香妃,一身银红色的纱衣,领口袖口滚着金线,耳坠上的红宝石随着动作摇曳,映得她的脸颊无比艳丽。
龙辇两侧跟着八位皇上的贴身带刀侍卫,个个身材魁梧,一身旗人的戎装闪闪发光,步履十分铿锵有力。龙辇的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随行官员,为首的和珅穿着紫色蟒袍,腰间玉带熠熠生辉,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旁边的纪晓岚则穿件石青色常服,手里摇着把黑折扇,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飘着,眼神里带着几分随性。再往后,还有各部官员、、太医、厨子、御林军......队伍像一条长龙,从西山口一直延伸到县城的方向,望不到尽头。
马蹄踏在路面上的"嗒嗒"声,内侍们的低呼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交织成一曲宏大的乐章。阳光透过旗幡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队伍移动,像一群跳跃的金鲤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黑压压的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伏在地上。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震得西山口的石头都在发颤,连树梢上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龙辇缓缓行至西山口中央,乾隆正掀着轿帘看路边的景色,忽然,一阵刺耳的牛哞声划破了喧嚣!
只见西侧的坡道上,一头黑色大水牛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这牛怕有一千多斤,浑身的黑毛油光水滑,两只弯角像被墨染过的月牙,此刻正瞪着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龙撵顶上的红绸。许是那抹鲜红刺痛了它,水牛猛地刨了刨蹄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随即像道黑色的闪电,顺着坡道直冲下来!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惊呼声像炸雷般响起,原本伏在地上的民众乱作一团,有的往旁边的草丛里钻,有的抱着头瑟瑟发抖。侍卫们反应极快,拔刀的"噌"声连成一片,几个侍卫已经扑向水牛,可那水牛跑得太急,离龙辇只剩下丈许距离!
龙辇里的香妃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攥住了乾隆的衣袖。乾隆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也变了脸色,却还稳稳坐着,只是攥着扶手的手指已经泛白。和珅在马上惊得差点掉下来,慌忙喊着"快拦住!快拦住!",纪晓岚则紧锁眉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头大水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里猛地冲出一道黑影!
那是个壮实的汉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件黑色的短褂,露出的胳膊比寻常人小腿还粗。他从跪着的人群中冲了出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冲向水牛。眼看牛头就要撞上龙辇的轿杆,汉子猛地矮身,一把抓住了水牛粗壮的尾巴!
"嘿——!"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汉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紫茄子,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般鼓起来。他双脚死死钉在地上,鞋底与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地上竟被犁出两道浅沟!水牛被这股蛮力一拽,前冲的势头顿时一滞,庞大的身躯竟被硬生生拖得往后退了三步!
就这三步的功夫,抬轿的轿夫们反应过来,拼尽全力往前一冲,龙辇擦着水牛的头滑了过去。直到轿辇完全经过,汉子才松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头水牛没了拖拽,又往前冲了几步,却被赶过来的御前辖们用刀背狠狠砸了几下,终于蔫了下去,被两个侍卫用绳索套住了脖子。
周围的惊呼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趴在地上的乡民们慢慢抬起头,看向那个坐在地上的汉子,眼神里满是敬佩!
龙辇已经行到西山口南侧,轿帘被重新掀开,乾隆探出头,望向那个还在喘着粗气的壮士,目光里带着赞许。他对身边的内侍低声说了句什么,内侍连连点头,朝汉子的方向奔去。
阳光依旧明媚,映着满地的狼藉——被踩扁的草帽,摔碎的瓷碗,还有那头被拴在树上、仍在不停喘息的水牛。但更多的,是危险过后的庆幸,和对那位无名壮士的啧啧称奇。
官道上的队伍继续前行,锣声、鼓声、马蹄声重新响起,只是不知为何,比先前多了几分人情味。西山口的乡民们还没散去,围着那个壮实的汉子问东问西,他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挠着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里回过神来。
丹鼎山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拉长,玉带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仿佛刚才那场惊魂一刻,不过是江南故事里的一段小插曲。可只有在场的人知道,这个不寻常的清晨,在西山口,一个普通的山里汉子,用一双铁臂,改写了一段可能发生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