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帝驻跸磨盘街的第三日,元和宫的晨雾尚未散尽,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轻颤,倒比紫禁城里的编钟多了几分野趣。御座上的乾隆捻着玉扳指,目光掠过阶下侍立的和珅,前天遇袭的惊悸已淡去大半,反倒被一股新鲜的兴致取代——那个在危急中护他周全的壮士,像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和珅,”乾隆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不失威严,“叫乐成县的黄清儒来见朕。”
和珅躬身应诺,心里早已掂量明白:万岁爷这是对那救驾之人上了心。他一路小跑到宫门外,见黄清儒正踮着脚往里头张望,官帽上的孔雀翎都歪了,忙低声喝止:“黄县令,圣上召见,且放稳重些!”
黄清儒一个激灵,忙整了整官服,跟着和珅往里走。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闻着阶边幽兰的清香,他腿肚子直打颤。
“臣乐成县知县黄清儒,叩见万岁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到了殿内,黄清儒“噗通”跪倒,额头几乎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乾隆摆摆手,语气缓和:“起来吧。朕问你,前日救驾的那位壮士,你查得如何了?”
黄清儒这才敢抬头,见乾隆脸上并无愠色,定了定神回道:“回万岁爷,臣已连夜查清。那壮士姓郝,名文威,年二十二,就住在这磨盘街附近的丹鼎山里。”
“丹鼎山?”乾隆眉梢一挑,“倒是个有气势的名字。”
“万岁爷说的是!”黄清儒忙接话,“郝壮士的住处更有来历,叫‘丹鼎峰’,相传是吕洞宾炼丹成仙的地方。那地方常年紫气缭绕,冬暖夏凉,便是六月里去,山风一吹也带着股子清爽,臣去过几次,真是……”
“行了,”乾隆笑着打断他,“先说说这郝文威的身世。”
黄清儒忙收了话头,敛容道:“这郝文威也是个苦命人。幼年上过三年私塾,先生说他记性好,三字经读几天就能背,乡邻都爱逗他念书,常把家里的炒蚕豆、南瓜籽给他塞一兜。可十二岁上,他爹上山砍柴坠了崖……”
说到这儿,黄清儒顿了顿,见乾隆听得专注,又继续道:“家里就剩他和母亲一起生活,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地里的收成不够填肚子,他十三岁就跟着镇上的挑夫队学营生。磨盘街到丹鼎山的路很难走,他挑着百十来斤的货,一天能走三个来回,几年下来,硬是练得身板像块青石,胳膊上的腱子肉能弹起铜板。”
乾隆“嗯”了一声,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倒是条汉子。可光有蛮力不成,朕瞧他昨日护驾时,脚步沉稳,眼神也亮,不像是个粗人。”
“万岁爷圣明!”黄清儒赶紧道,“这就说到他的造化了。郝文威十六岁那年,出了桩巧事——磨盘街有个财主,姓刘,外号‘铁公鸡’,要请位先生教独子念书,托郝文威去接人,还特意嘱咐:‘你去了先瞧瞧那先生家境,若是穷酸,就不要接来了——穷人眼浅,保不齐要讹我多少束脩。’”
乾隆听到这儿,嘴角撇了撇。他自小见惯了官场的趋炎附势,乡绅的嫌贫爱富倒也蛮新鲜。
“那先生姓周,名士童,住在丹鼎山西边的隐贤村,离磨盘街十多里地。郝文威挑着空担子走了半日,到了周先生家,一瞧就傻了眼。”黄清儒咽了口唾沫,“三间茅草屋,北面勉强垒了一堵土坯墙,东、西、南三面全是芦苇杆夹的,风一吹哗哗响,像随时要散架。大门是张破芦席,用麻绳系在木桩上,推一下晃三晃。屋顶的茅草东缺一块西少一片,四角的草穗子被风吹得直打旋,屋里抬头就能见着天,下雨时得摆七八个破碗接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周先生家连个像样的茶壶都没有,就一个破瓦罐,嘴儿掉了,剩半截底儿,喝水得捧着罐底往嘴里倒。床是土砖垒的,铺着层干草,盖的被子打了七八个补丁,黑得看不出原色。先生平日里吃菜,就到后山挖些荠菜、马齿苋,烧柴得自己扛着斧头上山砍,五十多岁的人了,背柴时腰弯得像张弓……”
“啧,”乾隆眉头微蹙,“这般清苦,倒还能教书育人?”
“可不是嘛!”黄清儒道,“郝文威当时就琢磨,这要是照实回了刘财主,先生肯定留不住。可他来时就向乡民打听过周先生的情况,乡民们都说周先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不仅能教学生学文化,还能教学生学武功,而且是一个大善人,他多年以来收养了七八个孤儿,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吴家庵子”住着,由他的夫人在那里照料那些孩子。要不是负担重,经济困难,他也不会去财主家教私塾。现在瞧周先生坐在破桌边,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头发用根麻绳系着,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句句不俗,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于是郝文威心里就打了个主意——这先生一定要接回去。”
他说到这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乾隆眼里闪着期待,才接着道:“他硬是把周先生请到了刘财主家。刘财主一瞧周先生穿的粗布长衫,心里先凉了半截,可当着先生的面不好发作,就转头问郝文威:‘周先生桃李满天下,家里定是阔绰,你今儿个开了眼界吧?’”
乾隆身子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致。
“郝文威当时就笑了,说:‘回老爷,真是大开眼界!’然后就说了段顺口溜,把刘财主听得眉开眼笑。”黄清儒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郝文威的语气念道,“‘先生家的房屋,那是千根柱头万根梁,四角飞龙一屏墙;风扫地,月点灯,滚滚溜溜自开门。’”
乾隆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这话说得巧!千根柱头万根梁,指的是芦苇杆吧?四角飞龙,是说茅草被风吹得像龙摆尾?风扫地是没正经的扫帚,月点灯是屋顶漏了天?滚滚溜溜自开门,怕就是那芦席门一推就晃吧?”
“万岁爷英明!”黄清儒笑得脸上堆起褶子,“刘财主没听出来,还直点头。郝文威又说:‘先生家有十里菜园,百里柴山,喝的是半湖水,晚上躺的是金砖。’”
“哦?这又怎么说?”乾隆饶有兴致地追问。
“郝文威后来跟人说,‘十里菜园’是先生满山挖野菜,‘百里柴山’是满山砍柴,‘半湖水’是那破瓦罐盛的水,‘躺金砖’是睡在土砖床上,土砖晒透了,夜里暖和得像块金砖!”
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大笑,连侍立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抿着嘴。乾隆笑了半晌,指着黄清儒道:“这小子,不仅有蛮力,还有副七窍玲珑心!既没欺瞒财主,又护了先生的体面,难得,难得!”
黄清儒见龙颜大悦,赶紧趁热打铁道:“万岁爷说的是!周先生也瞧出郝文威是块璞玉,心里过意不去,就跟刘财主说:‘令郎独学无友,不如找个陪读,互相切磋才学得快。’刘财主正愁儿子性子孤僻,就让先生举荐,周先生二话不说就提了郝文威。”
“好个周士童,也是个有眼光的!”乾隆赞道。
“可不是嘛!”黄清儒道,“那六年里,周先生真是倾囊相授。白日里教俩孩子读四书五经,写策论文章,郝文威记性好,先生讲过的典故,他能倒背如流,写的文章虽带着股山野气,却字字恳切,有股子冲劲。到了夜里,先生就教他们扎马步、练拳脚,说‘文能安身,武能立命’。周先生年轻时竟练过武,一套太极剑使得行云流水,郝文威悟性高,六年下来,把先生的本事学了个七八成,不仅能写一手好字,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他的身。”
黄清儒越说越起劲:“臣听乡邻说,有回山里来了头黑熊,伤了两个猎户,郝文威拿着根扁担就追上去,绕着树跟熊周旋,看准机会一扁担打在熊的前腿上,愣是把熊赶跑了。自那以后,丹鼎山里的野兽见了他都绕道走……”
“行了行了,”乾隆听得心痒,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黄清儒,你现在就去,把这郝文威给朕叫来!朕倒要亲眼瞧瞧,这文武双全的挑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黄清儒不敢耽搁,忙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退下时,听见乾隆在殿内对和珅笑道:“若这郝文威真如所言,倒是个可用之才……”
晨光透过元和宫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郝文威那藏着智慧与力量的人生,看似粗旷,实则处处透着光。而一场改变郝文威命运的召见,正在这光影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