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山的雾,总比别处浓些。
尤其是入秋之后,晨雾能漫到山腰,把青黑的树干、枯黄的草叶都裹成朦胧的剪影,连太阳都要到晌午才敢探出头,洒下几缕零碎的光。
陈砚背着半袋干粮,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他的鞋帮沾了泥,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路边的荆棘划的。
三天前,他从山下的清溪镇出发,目的地是云栖山顶的望星庙。
清溪镇的老人都说,望星庙住着重仙,能消灾祈福,可这些年山路难走,雾又浓,很少有人敢往上爬。陈砚不是来祈福的,他是来找人的——找他失踪了半年的师父,老道士玄清。
玄清是清溪镇附近有名的先生,懂医理,会算卦,半年前说要上云栖山修心,之后便没了音讯。陈砚四处打听,才从一个樵夫嘴里得知,望星庙住着个守庙人,或许见过玄清。
石阶越往上越陡,雾也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尺。陈砚掏出怀里的罗盘,指针在雾里微微晃动,勉强能辨清方向。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师父。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传来一阵风吹树叶的声响,紧接着,一座破旧的庙宇轮廓在雾里浮现出来。庙宇的门楣上刻着“望星庙”三个字,字迹模糊,部分已经剥落,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也少了一只耳朵,显得破败又荒凉。
这就是望星庙了。
陈砚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庙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正中央的神像已经残缺不全,神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灰尘,没有一丝香火气息。
“有人吗?”陈砚喊了一声,声音在庙里回荡,却没人回应。
他顺着墙根往前走,目光扫过庙里的角落,忽然看到右侧的厢房门口,放着一双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不像是男人穿的鞋。
难道守庙人是个女子?
陈砚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厢房的门:“请问,有人在吗?我是从清溪镇来的,想打听一个人。”
门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敲,语气更温和了些:“我找玄清道长,半年前他来山上修心,不知你是否见过他?”
过了片刻,门里终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几分警惕:“你是谁?找玄清道长做什么?”
“我是他的徒弟陈砚,师父失踪半年,我担心他的安危,特意上山寻找。”陈砚连忙解释道。
厢房的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女子站在门后。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清秀,皮肤白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淡淡的疏离,像山间的雾,让人看不透。
“玄清道长确实来过这里,不过三个月前,他就下山了。”女子淡淡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又平静。
陈砚心里一沉:“下山了?那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女子摇了摇头:“他没说,只说有急事要处理,走得很匆忙。”
陈砚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他找了师父半年,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却还是晚了一步。他看着女子,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姑娘,你是这里的守庙人吗?”
“嗯。”女子点了点头,“我叫苏晚,在这里守庙三年了。”
“苏姑娘,多谢你告知我师父的消息。”陈砚拱了拱手,心里有些失落,“既然师父已经下山,那我也该回去了,再到别处找找。”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被苏晚叫住了:“现在天色不早了,山里的雾晚上会更浓,山路难走,容易出事,你不如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再下山吧。”
陈砚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已经西斜,雾果然又浓了几分,确实不适合下山。他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会不会打扰你?”
“无妨,庙里空房间多,你随便找一间住就好。”苏晚淡淡说道,转身走进了厢房,“我去给你烧点热水,你先休息一下。”
陈砚看着苏晚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他没想到,这个看似疏离的女子,竟然这么好心。他放下背上的干粮,找了一间还算整洁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
没过多久,苏晚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放在房间门口:“热水来了,你洗洗手脸,缓解一下疲劳。晚饭我已经做好了,在正厅,你收拾好就过来吧。”
“多谢苏姑娘。”陈砚连忙道谢。
苏晚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陈砚洗了洗手脸,热水的温度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他走到正厅,看到桌子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米饭,虽然简单,却很精致。
苏晚已经坐在桌子旁,见他过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尝尝我的手艺。”
陈砚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青菜很新鲜,带着淡淡的清香,味道很不错。他忍不住说道:“苏姑娘,你的手艺真好。”
苏晚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的声音。陈砚看着苏晚,心里有些好奇,她这么年轻,为什么会一个人在这里守着一座破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苏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守庙,不孤单吗?”
苏晚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习惯了就好,山里清静,适合我。”
陈砚看出她不想多说,便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既然苏晚不想说,他也不该多打听。
晚饭过后,陈砚主动提出要收拾碗筷,苏晚没有拒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收拾完碗筷,陈砚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山里的月亮很圆很亮,透过淡淡的雾气,洒下温柔的光芒,照亮了院子里的青石板。
苏晚也走到院子里,站在他身边,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道:“山里的月亮,和山下的不一样,更亮,也更静。”
“是啊,确实很美。”陈砚点头说道,心里却还是想着师父的事,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哪里,是否平安。
苏晚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说道:“玄清道长是个好人,精通医理,之前还帮我治过病,他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了。”
陈砚转头看着苏晚,心里泛起一丝感激:“多谢苏姑娘安慰我,希望如此吧。”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雾越来越浓,寒意也越来越重。苏晚说道:“晚上冷,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下山。”
“嗯,苏姑娘也早点休息。”陈砚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陈砚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全是师父的事。他想起师父以前教他医理、算卦的日子,想起师父对他的好,心里一阵难受。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到师父,不管师父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他看到师父站在他面前,笑着对他说:“砚儿,师父没事,你不用找我,好好照顾自己。”
他想抓住师父的手,却怎么也抓不到,师父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师父!”陈砚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湿了衣衫。
窗外,天已经亮了,雾也散了不少,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房间。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看到苏晚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她的动作很熟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依旧面不改色。
“苏姑娘,早。”陈砚打招呼道。
苏晚停下手里的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道:“早,早饭已经做好了,吃完你就可以下山了。”
“嗯。”陈砚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不舍。虽然只和苏晚相处了一晚,但他能感觉到,苏晚是个善良的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守庙,很不容易。
早饭过后,陈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他走到苏晚面前,说道:“苏姑娘,多谢你昨晚收留我,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回来报答你。”
苏晚淡淡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不用放在心上。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我会的。”陈砚拱了拱手,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却似乎多了一丝不舍。
陈砚心里一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下山。
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暖而明亮。他的脚步很轻快,心里虽然还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希望。他相信,只要他不放弃,一定能找到师父。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次下山,并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