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别墅车库,引擎声熄灭,寂静瞬间包裹上来。
王玉没有立刻下车,她侧身看向李正,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三年婚姻,她熟悉这张脸的每一寸轮廓,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到一种冰冷的陌生。
“老公,”她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不生气吗?”
李正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生气什么?”
“就是……”王玉的手指绞在一起,“楼华他……我们是一起到的,而且他那些话……”
“同学聚会,结伴而来很正常。”李正推开车门,“至于他说什么,不重要。”
不重要?
王玉愣住。看着李正挺拔的背影走向家门,她心里那点愧疚和不安,突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一种被轻视、被彻底无视的冰凉感。她宁愿他发火,质问,哪怕只是表现出一丝不悦。可他连这点情绪都吝于给予。
就好像,她和罗楼华的那点纠葛,在他眼里不过是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李正走进玄关,智能灯光自动亮起,冷白色的光充盈着这栋装修精致却毫无人气的房子。这里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展示品——展示着两个家境优渥的年轻人如何“正确”地结合,过着“正确”的生活。
他脱下西装外套,习惯性地想递给迎上来的佣人,才发现今晚佣人请假。外套就那样拿在手里,他停顿片刻,径直走向二楼书房。
关上门,世界终于清净。
书桌上摆着未看完的并购案文件,电脑屏幕闪着待机光。一切都和他今早离开时一样,秩序井然。李正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角那盏复古铜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区域。
他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是王玉挽着罗楼华出现时全场的寂静,也不是那些同情或看戏的目光,而是——
罗楼华纤细的手指虚点着他领带的动作。
那双上挑的、含着水光和挑衅的眼睛。
那句带着可爱颜文字的、绿茶味十足的微信消息。
【罗楼华】:抢你老婆,不好意思哦~(。・ω・。)ノ♡】
李正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对话框还停留在他最后那句回复上。
【李正】:教你点更有意思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二十八年来,他的人生是一张精确绘制的蓝图。几点起床,吃什么早餐,读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进哪家公司,和谁结婚……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符合家族期望、社会评价和利益最大化原则。
他做得很好。好到父母欣慰,旁人羡慕,好到自己都快相信,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某个角落,一直关着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它被层层规训和理智压抑着,偶尔发出不满的低吼,却从未被真正释放。
直到今晚。
直到罗楼华带着他那套低级却鲜活的挑衅,莽撞地撞进他这片秩序森严的领地。
那不是愤怒。当罗楼华走近时,李正清晰感受到的,是一种久违的……兴奋。像一台常年平稳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检测到一段无法解析的异常代码;像一个习惯了黑白棋局的人,面前突然出现一抹亮到刺眼的色彩。
他想看看,这抹色彩能有多出格。
也想看看,自己这身披了二十八年的“完美”外壳之下,到底还能不能生出一点不一样的、属于“李正”自己、而非“李家继承人”的反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李正垂眸。
【罗楼华】:李总这么大方呀?那下次我真的把玉儿约出来过夜,你是不是还要给我推荐酒店呀?(◍•ᴗ•◍)✧
更露骨的挑衅。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试图激怒他的味道。
李正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台灯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
几分钟后,他打字回复。
【李正】:雾市洲际,顶楼套房,270度江景。王玉喜欢浴缸临窗的那间,晚上看夜景不错。需要我帮你预订吗?经理是我朋友,可以打八折。】
发送。
他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罗楼华看到这条消息时错愕又气急败坏的表情。那种一切算计都落空、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被对方将了一军的感觉。
果然,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显示了好一会儿,才跳出一条新消息。
【罗楼华】:……李正,你是不是有病?】
连称呼都从虚伪的“李总”变成了连名带姓的“李正”。
李正笑了。低低的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李正】:或许。但建议你先去挂个眼科。】
【李正】:你那条Burberry的羊绒围巾,标签没剪,还挂在吊牌环上。】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更久。久到李正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罗楼华】:……你怎么知道?】
李正回想今晚的细节。罗楼华脱下外套时,颈间露出一角浅驼色羊绒,边缘处,一个浅金色的标签环若隐若现。那是Burberry当季新款,售价不菲。以罗楼华普通家庭出身、刚回国不久的状况,这条围巾显得有些刻意,甚至突兀。
像一种虚张声势的包装。
【李正】:视力好。】
【李正】:另外,给你个忠告。下次想用物质标签彰显身价,记得先把价签处理干净。显得比较专业。】
这话刻薄,直指要害。几乎是撕开了罗楼华那层努力维持的、游刃有余的伪装。
屏幕长久地沉寂下去。
李正放下手机,没再等回复。他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别墅区修剪整齐的园林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一切都是那么规范、宁静、了无生趣。
可他的血液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苏醒,带着微微灼热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养过一只从路边捡来的杂毛狗。父亲不许,说血统不明,习性难驯。他偷偷养在后院工具房,每天省下自己的牛奶去喂它。后来还是被发现了,父亲当着他的面,让人把狗送走。他记得自己没哭没闹,只是安静地看着空了的纸箱,然后转身回屋练钢琴。
从此以后,他再没违背过父亲的任何意愿。
那只杂毛狗脏兮兮的、不安分的眼睛,和今晚罗楼华眼中闪烁的、带着算计和挑衅的光芒,奇异地在脑海中重叠。
都是不该出现在他“正确”人生里的东西。
也都是……让他死水般的心湖,泛起涟漪的东西。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王玉推门进来,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这是他们婚姻里为数不多的、带有温**彩的惯例。
“给你热了牛奶。”她走过来,把杯子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他亮着的手机屏幕,又迅速移开,“还在忙工作?”
“嗯,有点事要处理。”李正接过牛奶,温度恰到好处。他喝了一口,浓郁的奶香弥漫开来。
王玉站在桌边,没有离开。她犹豫着,指尖抠着睡袍的腰带。
“李正,”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更多时候是“老公”或者“阿正”,“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李正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关于楼华……关于今晚。”王玉鼓起勇气,迎上他的视线,“我知道我做的不对,我不该和他一起出现,让你难堪。但是……我……我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李正耐心地等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也没有任何期待。就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等待对方陈述完毕。
这种绝对的平静,让王玉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勇气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名火。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吗?”她声音提高了一些,“他是我的前男友!我们高中在一起过!他现在回来了,和我见面,挽着我的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正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混杂的愧疚、不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他“不在意”的愤怒。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王玉,”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我们结婚,是因为合适。两家知根知底,条件相当,性格……也算互补。这三年,我尽到了丈夫的责任,没有外遇,没有冷暴力,经济上全力支持,社交场合给你体面。你想要的自由和空间,我也从未干涉。”
他每说一句,王玉的脸色就白一分。
“所以,”李正缓缓问道,“你现在是希望我表现出‘在意’吗?表现出嫉妒,愤怒,失控?然后呢?和你争吵,限制你出门,查你的手机,像那些庸俗电视剧里一样,上演一场争风吃醋的戏码?”
王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李正靠回椅背,目光疏离,“那可能从一开始,你对婚姻的期待,就和我不一样。”
“我……”王玉眼眶红了,“我不是想要你那样……我只是……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你不问我去了哪里,见了谁,开不开心……李正,我们是夫妻,不是合租的室友!”
“那么,”李正反问,“你问过我吗?”
王玉怔住。
“问过我每天面对的压力有多大?问过我是否喜欢现在的工作?问过我……累不累?”李正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王玉,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合适’与‘省心’的基础上。你享受了它带来的安稳和自由,现在却又要求它提供激烈的情绪价值和占有欲。这公平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婚姻华美袍子下,早已僵死的内核。
王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委屈,而是某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狼狈。
“所以……所以你从来都没爱过我,是吗?”她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李正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他最终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谈论这个。”
不需要谈论“爱”。那太不理性,太不确定,太不符合这场婚姻的“合作协议”本质。
王玉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成熟、理智到冷酷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忽然意识到,这三年自己沉浸在某种“安全”的假象里,自怨自艾着婚姻的平淡,却从未真正尝试去了解这个躺在同一张床上的伴侣。
他像一座冰山,她只看到了水面之上规整完美的部分,却从未窥见水下那庞大而沉默的、不为人知的体积。
“我……我去睡了。”她哑着嗓子,转身仓皇逃离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台灯暖黄的光晕。
李正坐在昏暗里,许久未动。牛奶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
【罗楼华】:李正,你赢了。】
【罗楼华】:但你少得意。我们走着瞧。】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咬牙切齿的不甘和……重新燃起的斗志。
李正看着那两条消息,眼底深处,那簇被理性压抑了太久的火苗,悄无声息地,又窜高了一寸。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按照剧本演出的完美主角。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自己主动偏离轨道,会撞出怎样一番天地。
尤其是,带着罗楼华这样不安分的变量一起。
他点开罗楼华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大多是些看似随意的分享:一杯咖啡的倒影,画展角落的局部,一段晦涩的法文诗歌,偶尔有他自己的背影或侧脸,构图精致,氛围感十足——很符合他“艺术归来”的人设。
李正的目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停留。是上周发的,地点是一家高端画廊的开幕酒会。照片里罗楼华举着香槟杯,侧身与人交谈,背景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是王玉。配文:“重逢与新知。”
他放大照片,看着罗楼华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中那种掌控全场般的、游刃有余的神采。
然后,李正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事。
他长按照片,保存至手机相册。
接着,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陈经理”的号码,拨通。
“陈经理,抱歉这么晚打扰。对,是我。有件事想麻烦你……你们画廊最近是不是有位新回国、姓罗的艺术家在接触?……对,罗楼华。方便的话,把他的作品资料和画廊对他的评估报告发我一份。嗯,私人事宜,想了解。麻烦保密。多谢。”
挂断电话,李正将杯中冷掉的牛奶一饮而尽。
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却奇异地浇不灭心头那点逐渐升温的躁动。
狩猎的号角,已经由对方吹响。
而现在,猎手与猎物的身份,或许该重新定义了。
他关上台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他深邃的瞳孔。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辉煌,秩序井然。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崩坏,就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