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三年,秋。镇北侯府的门楣已经有些斑驳了。那方御笔亲题的匾额还在,
金漆却剥落了大半,像一张老态龙钟的脸,勉强撑着一丝体面。
周老夫人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
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秋风吹过,最后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悄无声息。
“老夫人,二少爷又出去了。”周妈从门外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周老夫人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她不必问去了哪里。城南的酒楼,城西的赌坊,
或者那条花柳巷里的某一张软榻——左右不过那些地方。自从儿子和长孙战死沙场,
儿媳一病不起追随而去,这个家就塌了。剩下一个不成器的孙子,像断了线的风筝,
谁也拽不回来。侯府的田产被管事们蚕食鲸吞,铺面的租金被层层盘剥,
下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宅子空了大半,连廊下的灯笼都没人换了。昔日的门庭若市,
如今门可罗雀。周老夫人有时候会想,也许她不该活着。死了干净,
死了就不用看着这座她用了一辈子守护的府邸,一天天烂下去。可是她不能死。她死了,
这个家就真的完了。“老夫人,”周妈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丞相府那边遣了人来,
说袁大**想请您过府一叙。”周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丞相府?
袁家跟他们侯府素无往来,袁大**怎么会突然要见她?
“来人说……袁大**想嫁给二少爷。”茶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第一章嫁袁清婉想嫁给顾晏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京城掀起了轩然**。
丞相府嫡长女,京城第一才女,上门求亲的王孙公子从城东排到城西,她一个都看不上,
偏偏要嫁给那个出了名的纨绔?那个家道中落、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的镇北侯府?
“你疯了!”袁丞相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我袁家的女儿,嫁给一个纨绔?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袁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婉婉,你听话,那顾晏不是良配,
你嫁过去是要吃苦的——”袁清婉跪在祠堂里,脊背挺得笔直。香火缭绕中,
她望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女儿不悔。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嫁。连她最亲近的丫鬟翠屏都不知道。翠屏只知道,三年前的秋天,
**去城楼上看了一次凯旋的军队,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还是那个**,端庄、沉静、喜怒不形于色。可翠屏总觉得,
**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又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多了温柔,少了生气。
就像一潭原本死寂的水,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涟漪,然后涟漪散了,
水还是那潭水,只是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您到底图他什么呀?
”翠屏一边给**梳头,一边嘟囔,“那顾晏除了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还有什么?斗鸡走狗,
眠花宿柳,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是个草包?”袁清婉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清丽绝俗的脸,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转瞬就散了。“翠屏,”她说,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翠屏愣了一下,脸微微一红:“**说什么呢,
奴婢——”“喜欢一个人,”袁清婉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就是明知道前面是火坑,你也想跳下去看看。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你觉得,
那火里也许有你要找的东西。”翠屏听不懂。她只是看着**把一枚碧绿的玉佩贴身收好,
那玉佩上刻着一个“顾”字,成色极好,一看就不是凡品。她问过**这玉佩是哪儿来的,
**没有回答。出嫁那天,十里红妆。袁丞相到底疼女儿,嘴上骂得再凶,
嫁妆还是备得足足的,光是压箱底的银子就有五千两。袁夫人哭成了泪人,
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松开,一遍遍叮嘱:“到了婆家,要孝敬长辈,要善待下人,
要——”“要照顾好自己。”袁清婉替母亲说完,轻轻抱了抱她,“娘,女儿会的。
”花轿从丞相府出发,穿过半个京城,停在了镇北侯府的门口。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袁大**是个傻子,有人说她是被顾晏灌了迷魂汤,
也有人说她是看中了侯府的爵位——可侯府都快倒了,那爵位又值几个钱?没有人说得明白。
就像没有人看见,花轿经过城楼的时候,轿帘被风掀起了一角,袁清婉抬起头,
望了一眼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帅旗。那面旗还在。可那个曾经纵马从城楼下经过的人,
已经不在了。第二章冷新婚夜,红烛垂泪。袁清婉端坐在拔步床边,
龙凤盖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从黄昏等到夜深,从夜深等到烛火将残,
她等的人始终没有来。翠屏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二少爷他……歇在书房了。”盖头下,袁清婉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随即松开。她抬手,
自己揭下了那方绣着鸳鸯的红盖头,露出一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把热水备好,
我要梳洗。”“**,这不合规矩——”“这府里,”袁清婉淡淡地说,
“还有什么规矩可言?”是啊,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她嫁进侯府,不是来守规矩的。
她是来——她没有想下去。有些念头,想得太清楚了,反而走不下去。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她就起身了。翠屏给她梳头的时候,心疼地说:“**,您一夜没睡,
不如再歇一会儿,请安晚些去也不打紧。”“不必。
”袁清婉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素银簪子插上,又换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不张扬,
也不寒酸,恰到好处。周老夫人住在后院的正房里。袁清婉进门的时候,老人家已经醒了,
正靠在床头咳嗽。周妈在一旁伺候着,看见袁清婉进来,
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位丞相府的大**,居然起得比她们这些下人还早。
“孙媳给祖母请安。”袁清婉盈盈跪拜,礼数周全。周氏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
她本以为丞相府的嫡长女,必定是娇生惯养、眼高于顶的,可这个姑娘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眼神清澈,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骄矜之气。“好孩子,快起来。”周氏伸出手,
袁清婉立刻上前扶住,顺势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老人家的额头。“祖母昨夜咳了几次?
”周妈连忙答道:“回少夫人的话,老夫人咳了三四回,后半夜才睡得安稳些。
”袁清婉点了点头,转头吩咐翠屏:“去把从丞相府带来的那支老山参拿出来,
今早给祖母炖上。再去请个靠谱的大夫来,把祖母这些年的脉案都重新整理一遍。
”周氏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发红:“你刚嫁过来,该好好歇着才是,这些事不着急。
”“伺候祖母,是孙媳分内的事。”袁清婉笑着拍了拍老人的手背,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
“祖母放心,从今往后,一切有我在。”周妈在旁边看得暗暗点头。
这位少夫人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倒是个能撑起事的人。只是不知道,那位不着调的二少爷,
配不配得上这样的好姑娘。顾晏直到日上三竿才从书房出来。他穿着昨日那件大红喜袍,
衣襟敞着,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一双桃花眼还带着宿醉后的惺忪,
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袁清婉正在花厅里查看府中的账册,见他进来,
合上账本站起身来,微微颔首:“二爷醒了?厨房温着粥,我让人端来。”顾晏靠在门框上,
斜着眼睛看她。他承认,这个女人长得确实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含着秋水,
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端庄清贵的风骨。可好看又怎样?这世上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
他顾晏偏偏不稀罕这种送上门的。“袁清婉,”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轻佻,
“我不管你是丞相府的**还是什么,既然嫁进了顾家,就安安分分待着。我的事,你少管。
我的屋子,你少进。该给你的体面我会给,旁的,你就别想了。”说完转身就走,
衣袂带起一阵冷风。翠屏端着粥从厨房过来,正好听见这番话,气得脸都白了。
袁清婉却只是拿起账册,翻开刚才看到的那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城南那个庄子今年的进项不对劲,差了将近三成。把管事的叫来,我要问话。
”翠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说。她跟了**十年,太了解她的脾气了。
**从不说无用的话,也不做无用的事,更不会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可翠屏心疼啊。
第三章撑接下来的日子,袁清婉用铁腕手段清理了侯府上下的积弊。她先是从账册入手,
一笔一笔地核对侯府三年的收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城南的庄子,
账面上一百二十亩良田,实际只收了六十亩的租子;城东的铺面,市价月租至少三十两,
管事报上来的只有十二两;还有库房里那些名贵的字画瓷器,账面登记得清清楚楚,
实物却少了一大半。她没有声张,而是让翠屏拿着丞相府的名帖,
去顺天府调了这些年的地契备案。有了确凿的证据之后,她才把那些管事一个个叫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目一笔笔摊开。“李管事,”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城南庄子那一百二十亩地,你收了三年租子,交到府里的只有一半。剩下那一半,
去哪儿了?”李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在侯府做了十几年,仗着是老侯爷的人,
一向横行霸道。他没想到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居然敢动他,脸色变了变,
随即皮笑肉不笑地说:“少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那一百二十亩地,有六十亩是旱地,
收成本来就不好——”“旱地?”袁清婉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顺天府的地契备案,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城南庄子一百二十八亩,全部是水浇地,
没有一分旱地。李管事,你要不要看看?”李管事的脸一下子白了。袁清婉没有再看他,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侯府待下人一向宽厚,从不苛待。
可宽厚不是纵容,谁吃了侯府的,给我吐出来;谁拿了侯府的,给我还回来。三日之内,
所有亏空补齐,我可以既往不咎。过了三日——”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温婉得像三月的春风,可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过了三日,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三天之内,所有管事乖乖地把亏空的银子补了回来。袁清婉没有赶走任何人,
但重新制定了规矩:每月盘点,每季对账,年底总核,账目公开透明,人人有据可查。
那些想耍花样的,发现这个少夫人比老侯爷在世时还难糊弄,渐渐地也就老实了。与此同时,
她开始整顿侯府的人手。那些吃闲饭的、偷奸耍滑的、在外面打着侯府旗号招摇撞骗的,
一律打发走。该留的留,该升的升,该走的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她还找到了几个以前跟过顾季安的老部下,如今散落在京城各处做些小买卖。
她亲自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回来帮忙盯着侯府在外的产业。
这些人都是跟顾季安出生入死过的,对顾家有感情,只是这些年侯府败落,
他们想帮忙也无从下手。如今少夫人亲自来请,他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周老夫人把这些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这个孙媳妇确实有本事,
侯府交给她,自己死也能闭眼了;酸楚的是,这么好的孩子,
偏偏嫁给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孙子。而那个不成器的孙子呢?
顾晏起初根本不在意袁清婉在做什么。他照样每天出去喝酒斗鸡,偶尔去赌坊玩两把,
跟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到半夜才回来。他以为袁清婉会像那些话本子里的贤妻一样,
端坐在灯下等他,然后哭哭啼啼地说些“二爷怎么又喝多了”之类的废话。可袁清婉从来不。
她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卯时起床,先去给祖母请安,
伺候老人家洗漱用膳;然后去花厅处理府中事务,见管事,查账目,
一直忙到午时;下午要么去库房清点家产,要么去厨房盯着给祖母熬药炖补品,
有时候还要出门处理外头的产业。到了晚上,她会在书房看半个时辰的书,然后熄灯睡觉。
从头到尾,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过顾晏。就好像,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人。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打他骂他还让他难受。
顾晏发现自己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起她来——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褙子,
衬得肤色如雪;她跟管事说话时微微蹙眉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好看;她给祖母捶腿时,
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操。”顾晏灌了一口酒,
把这莫名其妙的心思压下去。他不可能对这个女人动心。他喜欢的是赵雅琪。
第四章旧人赵雅琪是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千金,跟顾晏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原是世交,
小时候还订过娃娃亲,后来顾家败落,赵家便再也没提过这事。
赵雅琪嫁给尚书府的陈墨卿那天,顾晏站在街角的酒楼上,喝了一整天的闷酒,
最后是被小厮背回去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赵雅琪已是尚书府的少夫人,
可日子并不好过。陈墨卿是个风流种子,屋里小妾通房一大堆,正妻的体面都勉强维持。
赵雅琪三天两头找顾晏诉苦,顾晏就三天两头去安慰她。这些事情,袁清婉都知道。
她知道顾晏每个月都要去城南的那间茶楼见赵雅琪一面,
知道赵雅琪每次来信顾晏都会反复看好几遍,
知道顾晏书房里那幅赵雅琪的小像被他藏在画筒最深处。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不说。
不是不在意,是不值得在意。她嫁给顾晏,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他的爱。她要的是撑起侯府,
是让顾家的门楣不至于倒塌,是让九泉之下的那个人能够瞑目。至于顾晏爱谁、跟谁好,
跟她有什么关系?可人心是肉长的,不是石头做的。那天晚上,袁清婉从祖母房里出来,
天已经全黑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走路没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