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的文物修复室里,暖黄的灯光透过防尘玻璃,落在林晚指尖的和田玉佩上。
这枚玉佩已经在修复台上躺了三年。三年前,她还是个刚入职的实习修复师,在整理一批出土文物时,意外触碰了这枚断裂成两半的古玉。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再睁眼时,她已成了大靖朝永宁侯府的嫡女苏清鸢,与微服私访的太子萧玦相恋,本该在大婚之夜凤冠霞帔,却在婚前一夜遭遇安乐侯夺玉。那夜火光冲天,玉佩在争夺中彻底碎裂,她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回现代,只留下半块沾着血渍的玉片,和萧玦撕心裂肺的呼喊。
回来后的三年,林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修复这枚玉佩上。玉质温润,刻着缠枝莲纹,那是萧玦当年亲手为她挑选的定情纹样,花瓣脉络清晰,边缘却因碎裂变得锋利。她用细如发丝的金刚砂线慢慢打磨,用特制的黏合剂贴合碎片,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拼接一段破碎的时光。
“晚晚,下班了,这玉佩都修三年了,还没好?”同事探头进来,语气带着好奇。
林晚抬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执着:“快了,就差最后一点。”
她指尖捏着最后一块细小的碎片,对准玉佩缺口轻轻嵌入。就在碎片完全贴合的瞬间,玉佩突然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暖流传遍林晚全身,与三年前那股灼热的吸力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无法抗拒的牵引力。她眼前一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古代市集的喧嚣,还有萧玦低哑的嗓音:“清鸢,等我回来接你。”
再次睁眼时,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和市集特有的烟火气,身下是坚硬的青石板路,而非修复室的软椅。林晚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布衣裙,怀里紧紧揣着那枚已经完整的玉佩,触感温润,再无裂痕。
她环顾四周,陌生又熟悉。眼前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只是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不少,连行人的衣饰风格都比她记忆中多了几分精致。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及的轮廓与苏清鸢有七分相似,却又带着现代林晚的柔和,想来是两次穿越的能量冲击,让容貌有了细微的改变。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见她坐在路边发愣,好心问道。
林晚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多谢大哥关心,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崴了脚。”她顺势揉了揉脚踝,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建筑,试图判断现在的时间。
货郎热心道:“姑娘是外乡人吧?这朱雀大街最近热闹得很,摄政王殿下刚平定了边境,陛下大赦天下,连带着市集都比往常兴旺。”
摄政王?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记忆里的萧玦,是温润中带着锋芒的太子,何时成了摄政王?她抓住货郎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敢问大哥,现在是大靖哪一年?”
“永安八年啊。”货郎随口答道,又觉得奇怪,“姑娘连年号都不知道?”
永安八年。
林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遭雷击。她在现代待了三年,古代竟然已经过去了八年?
八年前,她被弹回现代,萧玦以为她葬身火海;八年后,他成了摄政王,想来是经历了不少风浪。那永宁侯府呢?安乐侯又怎么样了?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林晚强作镇定,谢过货郎后,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她不能贸然暴露身份,苏清鸢早已在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中“身亡”,如今的她,只是一个偶然穿越而来的陌生人。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心中有了计较。她擅长鉴别古物、修复文物,这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依仗。不如先找个地方落脚,开一家小小的文物铺子,既能谋生,也能暗中打探萧玦和侯府的消息。
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林晚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京城西南角的坊市。这里多是小商贩和手艺人聚居,租金便宜,人流量也不算少。她看中了一间临街的小铺子,门面不大,却带着一个小小的后院,前任店主是个老木匠,正要搬走回乡。林晚用身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定下铺子,简单打扫了一番,又去布庄买了块青布做招牌,提笔写下“鸢记古物铺”四个字。
“鸢”字,是她对苏清鸢这个身份的念想,也是对萧玦的牵挂。
接下来的几日,林晚忙着整理铺子。她从市集的旧货摊淘来不少古旧物件,有残缺的瓷器、磨损的铜器、泛黄的字画,凭借着专业知识,挑的都是些看似普通却暗藏价值的宝贝。她把瓷器碎片修复完整,给铜器除锈,给字画装裱,铺子渐渐有了模样。
开业这天,没有敲锣打鼓,只在门口挂了块新招牌。林晚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块刚收来的汉代铜镜,细细擦拭。铜镜背面刻着简化的蟠螭纹,虽有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工艺精湛。
“掌柜的,你这铺子卖什么的?”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林晚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浓眉大眼,表情憨厚,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侍卫服的随从。男子目光扫过铺子里的物件,最后落在了柜台角落的一支玉簪上。
那玉簪是林晚前几日淘来的,材质普通,却是清代的物件,簪头雕刻着缠枝莲纹,和她那枚玉佩上的纹样如出一辙——这也是她买下它的原因。
“回这位爷,小铺专卖古物,有瓷器、铜器、字画,还有些小饰品。”林晚起身迎客,语气平和,目光却在男子的侍卫服饰上多停留了一瞬。看服饰制式,像是宫廷侍卫,不知是哪个府邸的。
男子大步走到柜台前,指着那支玉簪:“掌柜的,这簪子多少钱?”
“五十文。”林晚报了个公道价。这玉簪材质一般,胜在工艺尚可,五十文不算贵。
男子爽快地掏出银子,递了过去:“我买了。”他拿起玉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道:“缠枝莲纹,和王爷珍藏的那半块玉佩上的纹样真像……”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王爷?缠枝莲纹玉佩?
“不知这位爷说的是哪位王爷?”她不动声色地问道,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男子挠了挠头,一脸憨直:“还能是哪位王爷?当然是摄政王殿下啊。咱们王爷八年前失去了王妃,就只剩下半块玉佩,平日里宝贝得很,谁都不让碰。”他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掌柜的,你这簪子的纹样,跟那玉佩上的简直一模一样,说不定是同一个工匠做的呢?”
是萧玦。
林晚的眼眶瞬间发热,八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那些关于大婚、火光、撕喊的记忆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真的成了摄政王,他还珍藏着那半块玉佩,他没有忘记她。
“掌柜的?你怎么了?”男子见她脸色发白,有些疑惑地问道。
林晚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许是昨夜没休息好。”她接过银子,指尖还有些发颤,“这位爷,簪子您拿好。”
男子小心翼翼地把玉簪揣进怀里,又打量了林晚几眼,突然道:“掌柜的,你长得有点像我们王爷画里的王妃呢。不过王妃八年前就没了,真是可惜。”
林晚的心又是一揪,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淡淡道:“是吗?或许只是巧合。”
“肯定是巧合!”男子拍了拍胸脯,“我们王妃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掌柜的看着像是外乡人。对了,我叫小五,是摄政王殿下的侍卫,以后我会常来光顾的!”
小五?林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看着他带着随从离开,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刚开业第一天,就通过一个憨直的侍卫,得到了萧玦的消息。他还活着,成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却依旧守着那半块玉佩,守着对她的念想。
可八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他如今是什么模样?是不是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温润的太子?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比如……像小五说的,画里的王妃,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牵挂?
林晚坐在柜台后,指尖摩挲着怀里的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她不能冲动,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无名无分的外乡女阿鸢,而萧玦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他们之间,隔着八年的时光,隔着生死的误会,还有虎视眈眈的安乐侯。
她必须先站稳脚跟,利用自己的文物知识安身立命,再慢慢打探消息,寻找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铺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侍卫的高声吆喝:“摄政王殿下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摄政王?萧玦?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铺子门口。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开路,簇拥着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的车帘是墨色的,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马车停在了坊市入口,一个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从马车上走下来。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八年时光似乎格外厚待他,却也在他身上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他的眉眼比记忆中更深邃,眼神冷冽如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再无当年的温润柔和。
是萧玦。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滞,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她隔着铺子的木门,远远地望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萧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坊市两侧的铺子,最终落在了“鸢记古物铺”的招牌上。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冷冽。
“王爷,您要进去看看吗?”身边的侍卫低声问道。
萧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间小小的古物铺上。不知为何,那“鸢”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像是触动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还有铺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隔着一层薄纱,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必。”他收回目光,声音冷硬如铁,“去前面的绸缎庄。”
说罢,他转身,迈步走向不远处的绸缎庄,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林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刚才,是不是看到她了?
他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是不是已经不记得苏清鸢的模样了?
就在林晚心绪不宁时,一个身穿粉色襦裙的女子从绸缎庄里走出来,挽住了萧玦的手臂。那女子眉眼弯弯,容貌竟与苏清鸢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灵动,像极了当年的她。
萧玦没有推开她,只是侧脸听她说着什么,神色依旧冷淡,却没有拒绝她的靠近。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女子,是谁?
是小五口中,萧玦画里的王妃?还是……他如今的枕边人?
八载光阴,物是人非。她拼尽全力回来,却发现他身边早已有人替代了她的位置。
就在这时,林晚感觉到怀里的玉佩又开始发烫,这一次,热度越来越高,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她抬头望向绸缎庄的方向,萧玦正陪着那个粉色衣裙的女子挑选布料,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凉。
而街角的阴影处,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正盯着“鸢记古物铺”,眼神阴鸷,赫然是安乐侯的人。
林晚握紧了怀里的玉佩,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萧玦身边有了谁,不管前路有多少危险,她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像八年前那样狼狈逃离。她要查明当年的真相,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更要弄清楚,萧玦这八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而此刻的萧玦,正漫不经心地听着身边女子的絮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间小小的古物铺。铺子里的那个身影,还有那支缠枝莲纹的玉簪,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在他心头,让他多年来沉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王爷,您在看什么?”身边的女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道。
萧玦收回目光,眼底的波澜瞬间隐去,恢复了惯有的冷漠:“没什么。”
只是那间“鸢记古物铺”,还有那个眉眼依稀相似的掌柜,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擦肩而过,将会是他与她纠缠八年的时光里,最平静的一次相遇。而一场关于玉佩、记忆、权谋与深情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