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清香很特别。
不是葱姜蒜的辛辣,也不是任何一种香料的浓烈。
它像雨后山林里的味道,带着草木的生机和一丝丝清凉的药气。
原本还在嘲笑我的厨娘们,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往我这边嗅。
春杏的脸色阵青阵白,她不信邪,凑过来看了一眼。
只看到那些薄如纸的鱼片,在翠绿的汁液里浸泡着,颜色变得更加晶莹剔透,像一块块上好的羊脂玉。
“装神弄鬼。”
她悻悻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刘妈妈站在远处,一直冷眼看着。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疑虑,有警惕,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她在这个厨房里当了二十年的一把手,靠的就是经验和权威。
可今天,我这个新来的丫头,做的事,说的东西,全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我没管她们。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的“作品”上。
鱼片腌制的时间必须精确。
半夏的汁液可以分解残留的微量毒素,但时间长了,会破坏鱼肉的蛋白质结构,影响口感。
紫苏和鱼腥草的芳香油,则能完美地中和掉鱼肉里最后一丝土腥味。
这些,都是刻在我脑子里的知识。
时间差不多了。
我将鱼片捞出,用干净的布吸干水分。
然后,我做了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举动。
我没有用锅,也没有用油。
我从灶膛里,夹出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石板。
那是平时用来垫锅底的青石板。
我把石板放在铁架上,然后用刷子在石板上薄薄地刷了一层猪油。
“滋啦——”
青烟冒起,一股油脂的焦香瞬间弥漫开来。
我夹起一片腌制好的鱼片,轻轻地放在滚烫的石板上。
“嘶——”
鱼片接触石板的瞬间,边缘迅速卷曲,颜色由白转金。
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混合着草药的清气,猛地爆炸开来。
那味道太霸道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子,强行把这股香气灌了进去。
一个正在切墩的厨子,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老天爷……这是什么味儿……”
“太香了……香得人骨头都酥了……”
春杏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闻到这股味道,脚下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动步子。
她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动作,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刘妈妈也绷不住了,她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看着石板上那些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鱼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想挑刺,可那股味道……那股她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闻过的、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香味,让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片接一片地将鱼肉在石板上炙烤。
火候全凭手感和经验。
每一片鱼肉都烤得外表微焦,内里却依然鲜嫩多汁。
很快,一盘“石板香煎刺豚”就做好了。
我找了个最干净的青瓷盘,将鱼片整齐地码好。
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雪白的鱼肉和翠绿的菜叶做点缀,简单,干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级感。
我端着盘子,走到刘妈妈面前。
“妈妈,好了。”
刘妈妈看着盘子里的杰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让传菜的端上去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挫败。
春杏不甘心,冲了过来,拦在我面前。
“不能上!这菜来路不明,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问题!万一吃坏了夫人,这个责任谁来负?”
她这是要做最后的挣扎。
我看着她,笑了笑。
“春杏姐姐,这鱼,是妈妈亲自分给我的。这菜,也是在妈妈的眼皮子底下做出来的。”
“要是真出了问题……”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妈妈。
“这责任,恐怕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吧?”
我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刘妈妈的死穴上。
她脸色骤变。
对啊。
整件事都是她主导的。
如果我这个厨娘出了事,她顶多是个监管不力。
可如果夫人吃了这道菜出了问题,她这个分派任务的管事妈妈,绝对脱不了干系。
她之前只想看我死,却忘了,这把火也可能烧到她自己身上。
刘妈妈狠狠地瞪了春杏一眼。
“胡闹!还不让开!”
春杏被她吼得一哆嗦,委屈地退到了一边。
刘妈妈深吸一口气,对外面喊道。
“来人,传菜!”
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过盘子。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我看到刘妈妈的眼神,像一条毒蛇。
她没再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那盘菜。
我知道,她在赌。
赌这道菜华而不实,赌夫人尝一口就会皱眉,赌我最终还是会死在她手里。
而我,也在赌。
赌我的医学知识,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为我劈开一条生路。
赌那几味不起眼的野草,能做我的舟,渡我出这吃人的无间灶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