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方丈禅房归来,文棠雨的心犹如被投入巨石的寒潭,波澜骤起,久久难平。
那双瞳一瞬的异色,老僧说的“永宁血脉”,如同两根无形的冰刺,扎入她对这个陌生世界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认知中。
夜渐深,山风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许是日间心神耗费过甚,她竟在罗汉榻上沉沉睡去,然而睡眠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将她拖入一片幻境。
梦中,不再是相府庭院的精致婉约,而是无边无际的漫天黄沙,风卷起沙粒拍打在残破的土垣上。
一座巍峨而古老的城池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其建筑风格不同于中原,巨大的、风化的石柱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奇异图腾。
有展翅的猛禽,亦有盘踞的蛇形生物,在昏黄的天地间沉默矗立,散发着苍凉与神秘。
忽而,景象变幻。篝火在夜空下熊熊燃烧,映照着许多摇曳起舞的身影。
他们身着色彩浓烈、缀满银饰与羽毛的异族服饰,黑色脸上涂抹着白色油彩,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歌谣,动作充满原始感,像是在进行一场盛大而庄严的祭祀。
火光跳跃中,她看到人群中央,一个背影纤细窈窕、身着华丽祭祀长裙的女子正缓缓抬起手臂,姿态神圣而悲凉——
那背影,竟与日间记忆中抱着小女孩的母亲隐隐重合!
“母亲……”她在梦中呓语,想要看清那女子的面容,视野却骤然模糊。
黄沙、古城、祭祀的歌舞如潮水般退去,最后定格在那女子微微侧首,露出的一抹极其模糊、却让她心口剧痛的轮廓上。
文棠雨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窗外,月色凄清,将沙棠树的枝影投在窗纸上,张牙舞爪。
是梦,却又真实得可怕。
那风沙的粗粝感,祭祀歌舞的喧嚣声,还有母亲那模糊却哀伤的身影……这一切,难道就是老方丈所说的“永宁”?
她下意识地抚上左耳后的三颗朱砂痣,指尖微凉。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唯一的妆盒,那是原主从相府带出的旧物,紫檀木材质,雕刻着寻常的花鸟纹样,她醒来后并未仔细检视过。
鬼使神差地,她起身走到妆盒前,就着朦胧的月光打开。
里面无非是些女儿家常用的钗环胭脂,带着原主残留的偏好气息。
她纤细的手指沿着冰凉的丝绸内衬一寸寸摸索,在妆盒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指腹触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处。
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个薄薄的暗格弹了出来。
暗格内里铺着陈年的墨绿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的材质似是白银,因年代久远已氧化得有些发黑。
然而,真正吸引她目光的,是戒面上镶嵌的那颗孔雀石。
石头不算很大,色泽深邃如幽潭,上面天然形成的同心圆纹路,如同无法窥破的命运年轮。
只是这宝石似乎经历过什么,边缘有一道细微的磕碰裂痕,整体也黯淡无光,覆盖着一层岁月的锈色。
她迟疑着,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孔雀石表面。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
一股尖锐却短暂的刺痛,猝不及防地从她双瞳深处传来!
仿佛有细小的电流通过戒指窜入眼中,与茶汤倒影里那转瞬即逝的金光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文棠雨“嘶”地一声缩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绒布上的戒指。
这不是普通的饰物。
老方丈的预言、诡奇的梦境、这枚藏在妆盒夹层、触及便会引动双瞳异状的孔雀石戒指……还有母亲那与奇异祭祀相连的背影。
所有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一个方向——她那逝世的母亲,以及她自己身上流淌着的、所谓的“永宁血脉”,绝不仅仅是简单的身世之谜。
这背后,必然牵连着更古老、更隐秘,甚至可能充满危险的故事。
而这枚生锈的孔雀石戒指,或许就是开启这一切的关键。
她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取出,用一方软帕包好,贴身收藏。
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或是一道无形的烙印。
窗外,夜枭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
文棠雨知道,她探寻真相的路,从触碰到这枚戒指开始,才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而这枚孔雀石,在未来,或许还会引来更多未知的因果……比如,那个会在日后,赠予她镶嵌着同类宝石匕首的人----赫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