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这天儿热得邪乎,日头白晃晃地悬在天上,像要把地皮烤裂似的。
田里的庄稼都蔫头耷脑的,连狗都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喘粗气。
也就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还能待得住人。老槐树怕是得有两百岁了,
树干粗得三个汉子手拉手都抱不过来。树冠张得老大,像把巨大的绿伞。叶子密匝匝的,
层层叠叠,把毒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些细碎的光斑漏下来,在地上晃啊晃的。
知了藏在枝叶深处叫得撕心裂肺,一声长一声短,更添了几分燥热。树下头坐着几个老伙计,
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各人手里摇着蒲扇,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有的还光着膀子。
水泥墩子、小板凳、甚至几块平整的石头,都成了座儿。地上散落着瓜子壳、烟头,
还有喝了一半的搪瓷缸子。“这天儿热得冒烟,喘气都费劲。”说话的是老赵头,七十多了,
精瘦精瘦的,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也就老槐树底下还能坐会儿,凉快。”“可不是嘛,
”接话的是老李,他眯着眼,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这树荫实在,比家里那电风扇吹得舒坦。
自然风,不伤人。”一阵热风吹过,树叶哗啦啦响,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大家伙儿都安静了片刻,享受着这短暂的清爽。“说起咱村这些年的孩子,
”老赵头啜了口缸子里的凉茶,咂咂嘴,“头一个得数砚小子。
”这话像往热油锅里滴了滴水,大家伙儿的话匣子可一下子都打开了。“砚小子啊!
那是真出息!”老李直起身子,蒲扇往腿上一拍,眼睛都亮了,
“那孩子真是打小就透着机灵!跟别的娃娃不一样。”老孙头慢悠悠地磕着瓜子,
接上话茬:“可不是嘛。我记着,他也就七八岁吧?刚上小学那阵子。张老师家闺女,
蹲自家门口,对着本奥数题哭呢,鼻涕眼泪糊一脸。砚小子路过,瞧见了,也不说话,
就蹲旁边看。看了会儿,捡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拉几下,就给那丫头讲明白了。
”“有这事儿?”旁边一直听着的老王插嘴问。“千真万确!”老孙头吐掉瓜子皮,
“后来张老师自个儿在村小办公室说的,我们都听见了。他说那解题路子,比参考答案还巧!
弯弯绕绕的步骤,让砚小子几句话就点透了。张老师当时就感叹,说这孩子脑袋瓜怎么长的。
”老赵头摇着扇子,回忆道:“这孩子念书就跟玩儿似的。课上老师讲啥,他听一遍就会。
不是死记硬背那种,是活学活用。举一反三,灵得很。”“到了中学更不得了,
”老李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高了点,“镇上的中学,**考试头名,雷打不动。奖状啊,
竞赛证书啊,把他家堂屋那面墙都贴红了,跟挂了彩旗似的。他爸老林,每年过年扫尘,
都舍不得撕,拿鸡毛掸子小心地掸灰。”“光会念书不算啥,”老王摇摇头,又点点头,
“人家还会挣钱呢!这才是本事。”“对对对!”老孙头来劲了,“高中暑假,
就有镇上的人家慕名找来,请他给孩子补课。一教一个准,孩子成绩蹭蹭涨。消息传开了,
找他的家长得排队!听说课时费不便宜,可人家家长乐意——真管用啊。
”老李补充道:“是呢,街东头老刘家那小子,原先在班里吊车尾,跟他学了俩暑假,
愣是考进了县里的重点中学。把老刘高兴的,逢人就夸,还特意给砚小子送了只老母鸡。
”“这孩子仁义,”老赵头评价道,“家里困难的孩子,他少收钱,甚至不收。
村西头寡妇徐婶家的娃,他就没收钱,还倒贴过练习本。那些条件好的家长过意不去啊,
就变着法送东西。”老孙头嘿嘿一笑:“瞧见过他穿的那些衣裳没?都是牌子货,
看着就挺括有型。他自己哪舍得买?都是家长硬塞的。‘砚小子,这衣裳你穿着精神!
下个假期还来教我们家那个啊!’就这么着,一个学生娃,
寒暑假挣的比外出打工的壮劳力还多。”“老林家那日子,眼看着就起来了,”老王感慨,
“以前多紧巴,后来房子翻新了,家电也添置了。都是砚小子挣的。”“高考一点儿没失手,
”老李说得眉飞色舞,“稳稳考进京城那所顶有名的985。听说是最好的专业!
分数比录取线高一大截呢,在他们学校排前三!”老赵头眯起眼,
仿佛看到了当时的场景:“开学典礼,他是新生代表,上台发言,跟校长握手——那照片,
春燕儿洗了老大一张,镶在玻璃框里,挂堂屋正中间。谁来都要指给人看,嘴角笑到耳朵根。
”“砚小子这聪明,随他爸老林。”老王下了结论。“老林那人,也是个能人,
”老孙头接过话头,“手巧得不得了。啥手艺活,他看一遍就能琢磨个八九不离十。
木工、瓦工、电工……没有他不会的。早些年谁家收音机、电视机坏了,都找他,
叮叮当当一会儿,准好。后来时兴电脑,他弄几本书回来啃,没几个月,
就能帮人装机、修故障了。镇上第一家网吧的机子出了毛病,老板都开车来接他去瞧。
”“可你说他这么能耐,咋就没发大财呢?”老李抛出个老问题。老赵头叹了口气:“咳,
那会儿可不像现在,交通方便,信息也灵通。说去哪,买张票就走了。那会儿出趟远门都难。
老林心思又太活泛了。今天修电器,明天看人家做蛋糕挣钱又想学,模具买回来,做了一炉,
转头又迷上钓鱼了,置办了一套渔具。啥都沾点,啥都不算顶尖。一辈子,机会少,一晃,
年纪就过去了。”“但老林有福气啊,”老王语气温和下来,“娶了春燕儿。”提到春燕儿,
几个老人都点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神色。“春燕儿性子软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实诚。
”老李描述着,“家里永远清清爽爽,爷俩的衣裳,再旧也洗得干净、熨得平整。
是个好人呐”“是嘞,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要帮忙,她总是头几个到,挽起袖子就干活,
不声不响的。”“可好人未必有好命,”老赵头摇着的扇子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
“春燕儿这命,苦在她那个娘家妈身上。”气氛微妙地沉了沉。知了的叫声似乎更刺耳了。
“那老太太,啧,”老孙头撇撇嘴,露出鄙夷的神色,“真是一言难尽。霸道,不讲理,
心眼偏到胳肢窝——光疼儿子,春燕儿就跟捡来似的。
”老王点点头:“砚小子考上大学摆酒那天,多高兴的事儿。在镇上饭店摆了五六桌,
大家正举杯道喜呢,老太太来了。穿得倒是齐整,脸拉得老长。不道喜,张口就要十万!
‘我闺女养这么大,给你老林家生了这么个金孙,这钱该我的!
’把老林和春燕儿难为的……脸都白了。最后东挪西借,好话说尽,才凑了两万塞给她。
”“要我说这钱不该给!”老李有些愤愤,“不亲没养,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
见着外孙也没个好脸,真好意思开这个口了!”“唉,老李啊,你还不知道他姥姥那个人?
那就是个属炮仗的,一点就炸!”老赵头摇着的蒲扇顿在半空,脸上是深深的无奈,
皱纹都挤到了一处,“不给?嘿,你是没见识过她那架势!当场就能把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
**一沉就坐下去,两条腿乱蹬,拍着大腿哭她那‘苦命’,骂闺女是‘赔钱货’,
骂老林家‘黑心肝’‘没良心’。唾沫星子能喷一桌子菜!好好一场喜气洋洋的酒,
她能给你搅和成丧事现场,谁也别想安生吃一口。谁也经不住这么闹啊。”“这还是轻的,
有一会两口子终于硬了一回,可那老太太,不依不饶,闹到了老林和春燕儿的单位去,
差点儿工作都耽误了。”“这还算是有由头的闹,”老孙头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还下意识地往旁边空旷处瞟了瞟,仿佛那老太太无处不在,
“平时那才叫钝刀子割肉,慢慢折腾人呢。你是不知道,三天两头,保准的!电话一来,
要么是气儿喘不匀了,心口堵得慌;要么是天旋地转,下不来炕了。口气急吼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