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望啊，我苦命的相公，带我和孩子们走吧，我们活不下去啦……”
“老天爷，求您可怜可怜我们，给一条生路吧……”
周小满仰天长啸，声声泣血，嘴里不住念叨亡夫沈平望的名字，两个孩子想起阿爹，也跪在周小满身旁，默默流泪。
上湾村的里长罗大全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听晚星说周小满要分家，便赶紧过来主持公道。
“小满，出了什么事？
这大热天的，怎么哭成这样？跟咱们大伙儿说说，我给你做主。”
周小满等的就是这句话，虽又哭又嚎，但口齿伶俐，对着里长和村民大声诉苦：
“罗叔，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给评评理。
凭什么我十几岁的儿子要娶近三十岁的傻子？海生那么好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自我男人没了，我带着孩子每日做工，赚来的铜板都给了二老，两个小的还要在书院伺候人。
如今孩子大了要成亲，他们说一文没有，钱都拿去给沈海宴读书了。
逼着我儿子娶傻子，傻子的嫁妆也要被他们拿走！
如果不听话，就让我们娘几个光着身子从家里滚出去，这是要逼着我们去死啊！”
孩子爹生前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人缘不错。
门口不少看热闹的村民想起沈平望，又见平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周小满被逼成这样，大伙鼻子发酸，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还转头抹了两把眼泪，小声议论起来：
“真不当人！平望走的这几年，小满和几个娃娃遭了不少罪。”
“谁说不是？让好好的孙子娶了个又老又疯的婆娘，就为了那点银子。这事儿啊，也就他家能干出来。”
“海生和海宴都是他的孙子，真偏心啊。”
“唉，小满这样胆小老实的，也是被逼得太狠才这样闹。待会儿咱们也帮着吆喝两嗓子，小满若能分家出去，总比现在好过。”
众人七嘴八舌，对着沈家二老指指点点。
一向要面子的沈保和暗道不好，心想周小满这婆娘真是癫了，平日在人前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如今嘴皮子这样利索，还学会添油加醋了，他什么时候让他们光着身子滚出去？
更要命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周小满人老实，话不多，根本不会撒一点谎的。
想起刚刚周小满脸上的笑容，他只觉后背发凉。
坏了，是他轻敌，今日他怕是要阴沟里翻船，吃大亏。
心里这样想着，他赶紧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招呼里长和大伙儿。
“哎哟，罗老弟来了，快进屋坐会儿喝口水。”
“我家这儿媳妇啊，没见过世面，遇到一丁点小事就又哭又闹的，让大家见笑了。
都是我沈家的家务事，天儿热，大伙儿都散了吧，哈哈……”
沈保和干笑两声，强装镇定，想着赶紧把这事儿含糊过去。
因小时候偷东西被抓，打得半死。就算几十年过去，他只要看见一群人朝他围过来，头就发胀，只希望这些人赶紧散了。
可周小满根本不给这个机会，拉着孩子站在沈保和面前，朝他行了一礼，高声喊道：
“公爹说得对，我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村里妇人。”
“在你眼里，海生娶一个傻子是小事。但对我这个当娘的来说，孩子的婚事是天大的事。
自从平望走了，你们二老稍有不顺心就拿分家说事，认准了我们母子没有房产田地，分了家无处可去。”
“今日我周小满答应分家，从今往后，我们母子的死活跟沈家没有半分关系。
不过平望出事后，船东给的赔偿银子，一半留给你们养老，一半我带走。
这四年多，我们娘几个赚的钱，除了吃喝，剩下的就当租你家房子，用你家东西给的租金，足够了吧？”
“公爹既然觉得这些都是寻常小事，还是尽快给银子，罗叔给咱们写分家文书，我们就不在这儿碍眼了。”
周小满哑着嗓子，一口气把想说的都说了出来。她深知想让这一家子吸血鬼放弃他们母子这肥美的血包，是极其艰难的事情。
所以她要快刀斩乱麻，趁着沈保和没怎么反应过来，沈海宴也没发展起来，借着里长和村民的同情，让特别要面子的沈保和骑虎难下，不得不分家。
“你这**说什么胡话呢？想要银子？做梦吧你。
一文钱都没有，我打死你这个贱……”
老太太黄花云一直缩在沈保和身后，听到周小满要银子，立即翻脸，不仅嘴里骂着，还想动手。
“我们还在这儿呢，你就想动手打人吗？”
里长罗大全朝黄花云怒喝一声，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保和身上。
“沈老哥，刚才小满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不要房子不要田地，平望的赔偿银子人家也不全拿。
四年多，娘仨也赚了不少，都留给你当租金，这挑不出任何错处。
你们把分家挂在嘴上好几年，今日他们要离开，咱们现在写分家文书？”
“对啊，你们不是一直喊着分家吗？倒是给个准话……”
“保和叔，小满嫂子答应分家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不会是舍不得他们离开，家里的活儿没人干了吧？”
“说什么呢？你保和叔一口唾沫一个钉，肯定答应啊。”
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沈保和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偷东西被抓，一堆人将他堵在墙角……
所有人都在逼他，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老脸通红，又羞又气，想到大孙子如今是秀才，走出了海岛，认识不少大人物，他凭什么要在小渔村里受气？
思及此，冲动战胜了理智，沈保和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
“周小满，老子今日就告诉你，想要分家，一文钱都没有！
带着你那几个崽子，马上从我家里滚出去！老罗，你作为里长，如此偏心一个寡妇，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吗？”
“还有你们这些长舌妇，我们家的事同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孙子可是秀才！知道什么是秀才吗？
将来他要为官做宰的，我老头子劝你们一句，别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丧门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了沈保和这些话，周小满开心得快要笑出声，嘿嘿，老家伙怒了，终于上钩喽。
他一向谨慎，不过童年的阴影和愤怒让人丧失理智，三五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一遍，谁给他的勇气呢？
罗大全指着他，眼睛瞪得溜圆，说话也不再客气。
“沈保和，我是上湾村的里长，为百姓做主是我必须做的。
好好的事到你嘴里竟变得如此不堪，你孙子是秀才又怎样？还能大过县令，大过律法吗？”
“小满，你带着孩子跟我去县里，咱们找县令大人好好断断官司。他沈海宴还只是秀才，就敢让家里人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再上一层那还了得？”
说罢，罗大全就要出门。做上湾村的里长这么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一个秀才唬住？算什么东西。
同时周小满顺着罗大全的话哭出声：“大家都听见了吧？他沈海宴是秀才，咱们不敢得罪啊。
各位乡亲的好意小满心领了，别因为我们母子再被秀才老爷记恨上。
我和孩子们是活不了了。罗叔，咱们也不用去县衙给大人添麻烦。
一会儿我就找条麻绳吊死在书院门口，让全县人都瞧瞧沈海宴这位秀才老爷多有本事。
这些年我们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如今他把我们一家逼死……”
“哎呀，秀才老爷一家逼死孤儿寡母啦！”
“秀才老爷好大的威风啊，吓唬平民百姓，只是个秀才就如此猖狂，往后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周小满带着孩子哭得伤心，里长和村民十分配合。
一时间，有说去衙门告状的，阴阳怪气的，骂沈保和狗仗人势的……
沈保和彻底慌了神，踉跄后退两步，众人的话像锋利的刀子，一把一把悬在他头顶。
刚刚他是怎么了？怎么一时冲动，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蠢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本想借着大孙子的秀才名号吓唬一下村里人，但没人买账，还把祸事引到了乖孙头上。
沈海宴刚成秀才没几天，要按他们说的，全村人去衙门告状，周小满再去书院闹一通，即使不出人命，孙子的名声也废了。
若是出人命，那就全完了……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沈保和非常想给自己两个嘴巴，但一点用都没有，只能恨恨地望着周小满，捂着胸口长叹一口气。
半晌，他闭上眼睛，艰难地说出了那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