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沈云舒在陆母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身体恢复得很快。
下地走路已经不成问题,只是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感,和胸口时不时因奶水充盈而传来的胀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刚经历过的磨难。
她也逐渐熟悉了这个家和这个村子——小河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一条叫清河的小河散落而居。
房子多是土坯茅草顶,像陆家这样有正经瓦片覆顶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人家。
村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主要的生计是种田、打渔和上山砍柴采些山货。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一年到头,交了朝廷的赋税,留足口粮,几乎剩不下什么。
沈云舒站在自家院门口,扶着门框向外望去。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过光秃秃的田埂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田间已有农人在弯腰忙碌,单薄的衣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孩子们在村里唯一的土路上追逐嬉戏,大多面黄肌瘦,脚上的鞋露着脚趾。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古代农村的贫困”。
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匮乏,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生存资源的精打细算和深深的不安全感。
在现代社会,贫困或许意味着买不起房车,但在这里,贫困可能意味着一场小病、一次歉收,就足以夺走生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虽然浆洗得发白却干净厚实的棉布衣裙,又想起陆母端来的每顿饭——稠稠的米粥,偶尔一个水煮蛋,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和零星油花的汤。
这已经是这个家庭能拿出的最好待遇了。
陆母和陆父的饭食她瞥见过,几乎是清澈见底的稀粥,配着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陆砚之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夜幕降临才带着一身疲惫和尘土回来。
除了打理自家的几亩薄田,他似乎还在山里忙些什么,有时会带回一捆柴火,有时是几只野兔或山鸡。
那些野味大多被陆母拿去镇上换了钱,或者小心地腌起来,只有极少数会出现在家里的餐桌上,陆母也总是把最好的肉块夹到她碗里。
这种被默默优待的感觉,让沈云舒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些陌生的酸涩。
她不是真正的“云娘”,却承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基于亲情(或者说,是基于对这个身份的责任)的付出。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
沈云舒正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笨拙地尝试用旧布给那个睡在摇篮里的小家伙缝一件更软和的小肚兜。
针线活对她来说比谈几个亿的并购案还难,手指已经被扎了好几下。
院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交谈。
“……真要送进去?这可是……”
“嘘,轻点声。云娘刚生了孩子,又落了水,身子亏得厉害,不补补怎么行?咱家再难,还能比她现在难?”
沈云舒抬头望去,只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院门外,正探头朝里看。男人身材干瘦,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手里提着一个用破布盖着的竹篮。
女人比他稍矮些,同样瘦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布衣裙,手里紧紧抱着一只……被捆着双脚、正不安扑腾的母鸡。
看到沈云舒,两人脸上立刻堆起局促又热情的笑容,迈过矮矮的篱笆门走了进来。
“云娘!在院子里呢?身子可好些了?”
妇人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沈云舒的记忆碎片一阵翻腾,模糊的画面闪过——更年轻的这对夫妇,笑着往“她”手里塞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妇人坐在灯下,就着昏暗的光线给她缝补衣裳……心口猛地一悸,伴随着一阵温暖而酸楚的情绪。
是苏家夫妇。原身的养父母。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爹,娘,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亲昵,是这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
苏父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不坐了不坐了,地里还有点活。就是听说你醒了,来看看你。”
他把手里的竹篮轻轻放在沈云舒脚边的石墩上,掀开破布一角,里面是七八个还沾着点草屑的鸡蛋,个头不大,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
苏母则直接把那只还在扑腾的母鸡往沈云舒怀里塞:“这只鸡正下蛋呢,可肥了!你拿着,炖了汤,好好补补身子!月子里可不能马虎!”
那母鸡很有分量,羽毛光滑,鸡冠鲜红,确实是只正值盛年的好母鸡。
在乡下,这样一只下蛋的母鸡,往往是一个家庭重要的“活钱罐”和营养来源。
沈云舒没接,反而把鸡往回推:“娘,这怎么行!这鸡正下蛋呢,你们留着!鸡蛋我收下,鸡快拿回去!”
“哎呀,你这孩子!”
苏母急了,力气出奇的大,硬是把鸡塞进了沈云舒怀里,“跟我们客气什么!你身子要紧!鸡蛋天天有,鸡养着不就是给人补身子的?你婆婆那边我们也知道,陆家仁厚,可他们家也不宽裕,砚之那孩子辛苦……你别管,听娘的,炖了!连汤带肉都吃了!”
苏父也在旁边帮腔,声音干涩却坚定:“拿着,云娘。你好了,比啥都强。家里……家里还有只小的,不碍事。”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看沈云舒的眼睛。
沈云舒抱着那只温热的、还在轻微挣扎的母鸡,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紧实的身躯和有力的心跳。
再看看竹篮里那些鸡蛋,和面前这对夫妇身上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衣衫,看着他们脸上那混合着心疼、局促和不容拒绝的执拗神情,喉咙忽然像被什么堵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馈赠。这几乎是割肉剜心般的付出。
她忽然想起昨天陆母闲聊时提过一嘴,说苏家去年秋收时遭了鼠害,粮食损失不小,这个冬天过得格外艰难。
这只下蛋的母鸡和这几个鸡蛋,很可能就是他们现在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爹,娘……”沈云舒的声音有些哽咽,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被这股质朴、沉重又毫无保留的爱击中了。
她不是沈云舒,在高度功利化的现代商业社会厮杀多年,见惯了利益交换和虚情假意。何曾被人这样,用近乎掏空家底的方式,纯粹地疼爱过?
“哎,哭啥,傻孩子。”
苏母见她眼圈红了,自己也忍不住抹了把眼角,粗糙的手指抚过沈云舒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瓷器,“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得壮壮的,把孩子带好,爹娘就放心了。等过些日子,地里的野菜长起来了,娘再给你送些来。”
苏父也重重地点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缺啥,捎个话。”
他们没有多留,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便急匆匆地走了,仿佛怕沈云舒再把鸡还回去。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微微佝偻,却走得很快。
沈云舒抱着鸡,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怀里的母鸡渐渐安静下来,温热的身躯贴着她。篮子里鸡蛋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涌起的那股沉甸甸的凉意和灼热交杂的情绪。
她穿越而来,最初只想自保,观察,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但这几天的所见所感,尤其是刚才那一幕,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那层作为旁观者的隔膜。
穷。这个字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陆母碗里的清粥,是苏家夫妇身上的补丁,是村里孩子脚上的破洞,是这只被当成至宝送来的母鸡。
爱。这个字也变得无比具体,是陆母夜里的轻手轻脚,是陆砚之沉默的担起所有,是陆父重伤未愈却挺直的脊背,更是苏家夫妇这倾其所有、毫无犹豫的“一只鸡和几个鸡蛋”。
这个家,这个村子,这些人,在极度的匮乏中,却紧紧攥着人性中最温热的东西。
沈云舒低头,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脸,又看看手里的鸡和鸡蛋。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冲动在她心底滋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改变这一切的责任感。
她是沈云舒,她最擅长的,不就是从无到有地创造价值,解决难题吗?
既然命运把她扔到这里,给了她这样一个虽然贫穷却充满温情的“起点”,给了她这些愿意用全部来爱她(哪怕爱的是原身)的家人,那她就不能只是被动接受,苟且偷生。
她要让陆母吃上实实在在的肉,要让陆父不用拖着伤体操心生计,要让陆砚之不必为了几钱银子奔波冒险,要让苏家爹娘不再为了一只鸡而掏空家底,要让这个村子里,至少她视线所及的人们,脸上能有更多踏实饱足的笑容,而不是被贫困刻下的愁苦。
第一步,就从搞清楚这里的资源、需求和可行的生财之道开始。
她抱着鸡,拎起鸡蛋篮子,转身走回屋里,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那只母鸡,最终没有炖。
沈云舒说服了陆母,把它养在了后院角落的鸡窝里。
她说:“这是爹娘的心意,杀了就没了。养着,能下蛋,蛋能孵小鸡,以后咱家也能有个长久的进项。”
陆母看着她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愣了愣,最终笑着点了点头:“好,听我们云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