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的是,晚上,珞珈又下山来找我了。
他立在殿外,一身素白僧衣染着山间清寒,目光淡淡落在我身上。
“为何去的人不是你?”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一句“因为你想要的人不是我”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干涩道:“雪顶风大苦寒,我怕累,不想去,所以让姐姐替我去了。”
他垂眸看着我:“你会怕累?”
我喉间发紧。
是啊,我怎么会怕累?
上一世我追着珞珈跑,翻墙被拎着后领扔出去三次也不罢休。
爬树摔下来崴了脚,在珞珈禅房外嚎半个时辰,也要嚎到他开门。
曾经上山下山,来来回回都是为了珞珈。
可现在,我也是真的累了。
“以前不怕现在怕了啊。”
我抬眸望他,扯出一个笑:“如果以后我都怕累,再也不去长生天了,你会怎样?”
他闻言,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会很清静。”
短短一句,像薄冰利刃,轻轻划过心口,凉得彻底。
我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还有呢?你会像今天一样下山来问我为何不去找你了吗?”
“你会不会有一刻,想起我?”
珞珈看我很久,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以为他会沉默,会转身走。
可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会不来吗?”
他以为我不会走。
他以为,我永远是那个会一直追着他跑的人。
我怔怔看了他许久,最后慢慢笑了,眼底却有些温热。
“不会。”
说完,这一次,我先转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桌上摆着中原送来的嫁衣。
红绸漂亮得像冷秋的火烧云,是西羌从未有过的精致华丽。
还有一封信函。
信里只有一行字。
“五日后,中原迎亲队伍抵达西羌,迎王姬入中原,终生不得归。”
我指尖抚过“终生不得归”这一行字。
烛光摇曳,将嫁衣的通红映得刺眼。
我想到了前世的阿姐——
就是穿着这一片鲜红,嫁给了中原七十岁的皇帝。
我去中原皇宫看她的时候,满目只有高高的宫墙,和抬头也望不到的天。
阿姐的窗子只开了一条窄缝,风灌不进来,光也照不进来。
她坐在窗下,说想回草原,想再看一眼雪山,想闻一闻风里牦牛粪的味道。
心缓缓勒紧。
我攥紧手,合上了礼盒。
隔天,阿爸让我去长生天。
王族礼仪,结亲之前,佛子与王女需交换结亲契约。
双双压于香炉之下,守足一夜,无灾无祸,即为天命契合。
契约落定后,要一同引用天池圣水,自此婚约不可逆、不可改。
阿姐还在天池沐斋,所以这些东西只能我去送。
我披了件厚氅,把契约揣进怀里,出了门。
近来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