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林默站在二十五楼的公寓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穿过模糊的玻璃，望向下方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的街道。
这座城市叫“新港”，一个建在旧世界废墟上的奇迹。六十年前的大崩溃几乎摧毁了一切，幸存者们在废墟上重建了文明，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现在，这里有着全亚洲最先进的技术，最高的建筑，最严密的监控系统，以及最完善的“公民行为规范”。
林默是模范市民。至少在系统记录里是这样。
他三十二岁，在新港数据管理中心工作，负责维护公民档案的完整性。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收入稳定，社会信用评分高达A+。每天早晨七点准时起床，七点三十五分吃完早餐，八点整进入地铁站，八点四十分到达办公室。他的生活精确得像瑞士钟表，从未有过一丝偏差。
直到上周三。
那天晚上，林默正在整理一天的工作报告，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这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一种从颅骨内部传来的刺痛，伴随着奇怪的画面闪过脑海——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奔跑，回头朝他笑着；一个老旧的小木屋，壁炉里火光跳跃；一双沾满泥土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颗种子埋入土壤。
这些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但带来的冲击却让林默几乎站不稳。他扶住办公桌，呼吸急促。同事张明关切地走过来：“林默？你没事吧？”
“只是有点头晕，”林默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早点回去休息吧，”张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拼命了。”
林默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回家的地铁上，那些画面又出现了，这一次更加清晰。他能看到那个女人眼睛的颜色——是那种温暖的琥珀色，阳光下会变成金色。他能闻到小木屋里木头燃烧的气味，混合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他甚至能感受到那颗种子在掌心的温度。
这不正常。
林默知道公民行为规范第47条：任何异常心理现象，包括但不限于幻觉、幻听、记忆紊乱，必须立即向心理健康中心报告。但他没有。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些不是简单的幻觉。它们是记忆。
问题是，林默记得自己的全部过去。他出生在新港第三医院，父母是普通工程师，六岁时他们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去世，他被送进社会福利院，十六岁以优异成绩考入新港科技大学，二十二岁进入数据管理中心工作至今。他的档案详尽无缺，每一段经历都有记录和证明。
档案里没有绿色的草地，没有小木屋，更没有那个琥珀色眼睛的女人。
雨越下越大，窗外的霓虹灯在水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幅被打湿的油画。林默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向书房。他的公寓简洁到近乎冷清：白色的墙壁，灰色的家具，一切都符合公民居住标准。唯一的装饰是书架上几本获得批准的文学作品和一张他获得的“年度优秀公民”证书。
书房里，他打开个人终端，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输入一串他从未使用过却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中的代码。终端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深蓝色的背景，银白色的字体，简洁到近乎原始的设计。
欢迎回来，K-7。
林默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K-7？这是什么？他的工号是DM-3429，公民ID是NV-774032。K-7是什么？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关闭这个界面，报告系统异常。但他的手指却不听使唤，输入了另一个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指令。
屏幕变化了，出现了一长串文件列表。每一个文件都以日期命名，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十五年前。林默随机点开一个文件，日期是十五年前的3月12日。
文件里是一段文字记录：
“实验体K-7今天表现出异常活跃的α波模式。记忆植入程序完成度97%，剩余3%的原始记忆痕迹难以完全消除。建议进行第二轮神经抑制，但风险系数较高。决定暂时观察。”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迅速关闭文件，环顾四周，仿佛有人在监视他。但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另一个文件，日期是十年前。
“K-7已成功融入社会，身份‘林默’建立完毕。监控显示其行为完全符合预期，未表现出任何记忆恢复迹象。但最近一次脑部扫描显示，海马体区域有轻微异常活动。建议加强常规监控。”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关闭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切不可能。他是一个普通公民，有完整的人生记录，有真实的记忆。这些文件一定是某种恶作剧，或者是他工作太累产生的幻觉。
但那些代码，那些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指令...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林默的思绪。是张明。
“林默，你还好吗？今天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事，”林默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只是有点累。”
“对了，明天晚上部门聚餐，别忘了啊。老地方，七点。”
“好，我会去的。”
挂断电话后，林默重新看向终端屏幕。那个深蓝色的界面还在，无声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操作。
他应该删除这一切，格式化硬盘，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生活。这是最安全的选择，最符合公民规范的选择。
但他的手指再次移动，点开了最新日期的文件。
“监控报告：K-7最近出现异常神经活动模式，疑似原始记忆痕迹开始复苏。是否需要采取干预措施，请指示。”
文件下方有一个回复，时间是昨天：“暂时观察，收集更多数据。如果情况恶化，执行‘净化协议’。”
林默不知道“净化协议”是什么，但光听名字就让他不寒而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