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更急了,雷电划过夜空,将房间瞬间照亮又归于黑暗。在那一闪而过的光亮中,林默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报告这件事。他必须自己找出真相。
第二天,林默像往常一样上班。他穿好标准的灰色西装,打好领带,将公民徽章别在左胸。镜子里的他面容平静,眼神专注,完全看不出内心的波澜。
但在数据管理中心的办公室里,一切都变得不同了。当他查看公民档案系统时,看到的不仅仅是数据,而是一个个可能被篡改的人生。当他与同事交谈时,他不禁怀疑他们是否也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过去。
午餐时间,林默独自一人坐在餐厅角落,用个人终端访问了一些通常不会关注的数据库。他搜索“记忆植入”、“神经抑制”等关键词,但系统提示“查询内容涉及受限信息,访问被拒绝”。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然而,当他输入“K-7”时,屏幕上出现了意外的结果。
“查询无结果。您是否在寻找:K7路公交车时刻表?”
林默皱起眉头。这太干净了,干净得可疑。在新港的数据系统中,即使是完全不存在的内容,也会提供相关建议或解释为何无结果。这种简单粗暴的“无结果”反而像是某种刻意的掩饰。
“林默,一个人吃饭?”
林默抬起头,看见部门主管李薇站在桌边。她四十多岁,精明干练,是数据管理中心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
“李主任,”林默连忙起身,“我...在想一些工作上的事。”
李薇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看似随意地问:“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吧?”
这个问题让林默警觉起来。他摇摇头:“一切正常。”
“那就好,”李薇微笑着说,“你是我们部门最优秀的员工之一,林默。你的工作对维护社会秩序至关重要。记住,数据完整性是公民安全的基石。”
“我明白。”
李薇又闲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起身离开。林默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李薇的提问是巧合,还是某种试探?
下午的工作中,林默试图集中注意力,但那些闪回的画面不时闯入脑海。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壁,冰冷的仪器,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他听到一个声音说:“这一次,我们要彻底消除他的过去。”
快下班时,张明走过来:“别忘了晚上的聚餐啊。”
林默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他本想找个借口推掉,但转念一想,也许在非正式场合能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当然记得,七点见。”
聚餐地点是一家典型的公司餐厅,提供标准化的食物和饮料。林默到达时,已经有几个同事在了。大家喝着低度啤酒,聊着工作、体育和最近批准的娱乐节目。
“你们听说了吗?”年轻的分析师小王压低声音说,“西区那边最近有‘异常活动’。”
“异常活动?”张明问,“什么意思?”
“有人散布未经批准的信息,”小王神秘地说,“关于...旧世界的。”
几个同事交换了眼神。谈论旧世界是一个敏感话题。大崩溃之后,新港**鼓励人们向前看,建设新未来,而不是沉溺于过去。
“这不太可能吧,”李薇不知何时也来了,她平静地说,“西区的监控覆盖率是98%,任何异常活动都会被立即发现和处理。”
小王讪讪地笑了笑:“也是,可能只是谣言。”
话题转到了更安全的方向,但林默的心思已经不在聚餐上了。西区是新港最古老的区域,建于大崩溃后最初几年。那里建筑密度低,监控覆盖率相对较低,确实可能是进行隐秘活动的地方。
聚餐结束后,林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乘坐地铁前往西区。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公民规范建议不要在非必要情况下在夜间前往低安全级别区域。但林默已经无法回头了。
西区的街道与新港中心区域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更矮,更旧,街道照明也不够完善。雨水让一切显得更加阴郁。林默拉紧外套,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着,不确定自己在寻找什么。
转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书店。这在电子阅读普及的时代很少见。橱窗里摆放着一些纸质书,大多是**批准的文学作品。但林默注意到,角落里有一本看起来格外旧的书,封面已经褪色,书名模糊不清。
书店的门铃响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柜台后抬起头。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目光在林默身上停留了片刻。
“晚上好,年轻人。这种天气还出来逛书店?”
“我只是...随便看看。”林默说。
老人点点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书籍。林默在书店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本旧书前。透过玻璃,他能勉强辨认出书名:《失落的世界:大崩溃前的真实记录》。
这是一本禁书。所有关于大崩溃前的详细记录都被列为受限信息,只有经过特别批准的学者才能接触。
“那本书不卖,”老人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只是装饰品。”
林默转过身:“你看过吗?”
老人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好奇。”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老人的表情变得严肃。“你不是安全局的人,否则不会这么笨拙地提问。但你也不是普通的西区居民。你是谁?”
林默犹豫了。他应该说真话吗?这可能是陷阱。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老人知道些什么。
“我叫林默。我在数据管理中心工作。”
老人的表情变了,闪过一丝林默无法解读的情绪。“数据管理中心...那么,你应该知道所有的答案,为什么来这里寻找问题?”
“因为我发现了一些...异常。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工作中。”
老人沉默良久,然后走向书店门口,挂上“已关门”的牌子,拉下百叶窗。他转过身,示意林默跟着他走向书店后面的小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老人点亮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你找到了什么,林默?”
林默深吸一口气,讲述了那些闪回的画面,终端上的神秘界面,以及“K-7”的代号。
老人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当林默说完,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新港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林默摇头。
“不是我们重建了文明,”老人说,“而是我们如何重建文明。在大崩溃中,幸存者不到旧世界人口的5%。为了快速重建社会,第一批领导者采取了一些...极端措施。”
“什么措施?”
“记忆工程,”老人平静地说,“他们发现,通过神经技术和记忆植入,可以快速培养出社会需要的人才。不需要漫长的教育和培训,直接在大脑中植入必要的知识和技能,以及...符合新社会价值观的记忆。”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你是说,像我这样的人...”
“不只是你,”老人打断他,“新港70%的人口都是‘工程公民’。从工程师到教师,从医生到艺术家,他们的技能和记忆都是被设计好的。只有这样,才能在短短几十年内从废墟中建立起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
“但这...这不道德!这是对人的基本权利的侵犯!”
老人苦笑:“在大崩溃的阴影下,道德变得相对。当时的人们认为,生存比个人身份更重要。而且,他们相信这是在创造更完美的人类——没有创伤记忆,没有负面情绪,只有对社会有用的技能和知识。”
林默想起那些文件中的内容。“实验体K-7”、“记忆植入程序”、“原始记忆痕迹”...这一切突然都有了意义。
“那我...我是谁?我的真实过去是什么?”
老人摇摇头:“我不知道。每个工程公民的原始记忆都被彻底擦除了。即使有记录,也保存在最高安全级别的设施中。我只是一家书店的老店主,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曾经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你也是?”
“我是第一批工程公民之一,编号A-3,”老人说,“但我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我的记忆植入没有完全成功。原始记忆的痕迹一直存在,就像背景噪音。多年来,我慢慢拼凑出真相,然后逃离了系统。”
“逃离?怎么做到的?”
“这不容易,”老人说,“系统监控无处不在。但有一些...缝隙。像我这样的‘异常者’会互相帮助,形成一个地下网络。我们称自己为‘记忆者’。”
林默心中涌起一丝希望。“你能帮助我吗?找到我的真实过去?”
老人审视着他:“这非常危险。如果系统发现你在调查这些,他们会启动‘净化协议’——完全清除你的意识,然后用一个更稳定的版本替换。”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林默坚定地说,“我不能生活在谎言中,即使这个谎言很美好。”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个微型数据芯片。“这里面有一些工具和联系信息。但要小心使用。系统监控着所有的数据流动,任何异常都会触发警报。”
林默接过芯片,感到它沉甸甸的分量。“谢谢您...我怎么称呼您?”
“叫我老陈就好,”老人说,“现在你该走了。在这里待太久不安全。”
林默点点头,将芯片小心地放进内袋。他转身准备离开,但老陈叫住了他。
“林默,记住一件事:当你开始寻找真相,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准备好面对可能找到的一切了吗?也许你的真实过去比你想象的更黑暗。”
林默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夜。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而真实。这是真实的感受,不是植入的记忆。林默深吸一口气,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会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