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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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队伍离开青石巷时，郑家三口没有跟来。

他们留在老宅门口，跟征收办的人争执了半个多小时。

我安葬好母亲回来，院门上多了一张法院送达通知。

郑国强和何春梅提交了一份所谓的《还房承诺书》，声称苏桂兰当年为了补偿“抱走孩子”，承诺一旦找到他们，就把老宅归还郑家。

他们据此申请财产保全，又起诉确认收养关系与公证遗嘱无效。

他们不仅要钱，还要让一个已经入土的人背上拐卖孩子的罪名。

顾律师看完材料，气得把笔摔在桌上。

“他们提供了一份二十四年前的报案证明，说孩子在河西火车站失踪。又找了个所谓的目击者，证明你养母那几年常去河西。那份还房承诺书的签名看着也不对，但他们交了保全担保，征收程序会暂时冻结。”

我问：“证明是真的吗？”

“报案记录的编号格式不对，八成有问题。可只要他们把水搅浑，征收款就会一直冻结。那份亲缘初筛显示，你和他们确实存在直系关系。”

我没有意外。

母亲病重时就告诉过我，最近有人在打听老宅，也有人拿着我的照片去寻亲机构做比对。

她那时握着我的手，一遍遍嘱咐：“知念，谁来都别急着信。你不是偷来的，妈有手续。”

可她没来得及告诉我，手续放在哪里。

第二天，医院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

生物学亲权概率大于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何春梅看到结果，当着鉴定中心所有人的面抱住我，哭喊：“女儿，妈就知道没有认错！”

她的怀抱很紧，我却只闻到一股陌生香水味。

小时候，我也幻想过亲生母亲的怀抱。

小学春游，每个孩子都要家长签字。

我看见别人的妈妈替他们整理领口，在回家路上偷偷问苏桂兰，我的亲妈是不是也会想我。

她沉默很久，说：“也许会吧。”

那晚她第一次给我做红豆圆子，糖放得太多，甜得发苦。

后来我就不问了。

二十四年过去，我终于被亲生母亲抱住，心里却没有缺口被填满的感觉。

只有她指甲掐进我后背的疼。

我推开她，收好鉴定报告。

何春梅变了脸：“血都验了，你还不肯叫一声妈？”

郑国强在旁边说：“她受苏桂兰蛊惑太深，一时转不过弯。先让她把撤诉和房子的事办了，回家慢慢教。”

顾律师当即拦住他。

“纠正一下，起诉的是你们。许女士没有义务撤掉你们提起的诉讼，更没有义务处分自己的合法财产。”

郑嘉树嗤笑：“你一个律师懂什么亲情？我姐从小被人抱走，我爸妈受了二十多年罪，那栋房就该赔我们。”

我问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我失踪后不到一年，你出生了。”

他不明所以：“那又怎样？”

“你爸妈口口声声说找了我二十四年。带着刚出生的你，怎么找的？去过哪些城市？登过哪些寻人启事？花了多少钱？”

郑国强沉下脸：“一家人算这么清，还有什么意思？”

“跟我算一千六百万的时候，你们挺有意思。”

他扬起手。

顾律师打开手机摄像头：“郑先生，继续。”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离开鉴定中心时，郑家三口堵住电梯。

郑国强说，三天后是郑老太太七十大寿，让我必须回去认祖归宗。

“你奶奶因为丢了你，心病了二十多年。你不回去，就是不孝。”

我看着电梯里跳动的数字。

“她记得卫生院后门，记性不像有病。”

电梯门打开，我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何春梅压不住的声音。

“国强，这丫头软硬不吃，房子怎么办？”

“先把苏桂兰拐孩子的事坐实。她要想保死人名声，就得跟我们谈。”

他们以为我走远了。

其实电梯门合上前，每个字我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