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陷在泥里的红色高跟鞋，像颗扎眼的钉子楔进小院。年轻女人皱着鼻子，从镶满水钻的手包里抽出张喷香的名片，指尖捏着递过来时，刻意避开了周桂芳还沾着淘米水的手。“周阿姨是吧？我是‘闪耀未来’公司的艺人总监，叫我Lily就行。”她声音甜得发腻，目光却像探照灯似的在周桂芳洗得发白的花袄和补丁裤子上扫来扫去，“您那段‘玉米地……艺术’，现在可是全网爆红！播放量，”她伸出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夸张地在空中划了个圈，“破千万了！”

陈铁柱眼睛瞪得溜圆，一把抢过名片：“千万？！妈！听见没！千万！”他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解放鞋上的泥点差点甩到Lily锃亮的裙摆上。Lily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高跟鞋跟又陷进一摊新鲜的鸡粪里，她脸都绿了。

周桂芳没看名片，也没看儿子。她慢慢直起腰，浑浊的目光越过Lily，落在院门外那辆黑得发亮的轿车上。轿车轮胎上糊满了黄泥，像头误闯泥潭的困兽。她想起视频里那个在烈日下不管不顾翻跟头的自己，想起玉米棒子划破空气的呼呼风声。那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伤风败俗！丢人现眼！”村头老槐树上的大喇叭毫无预兆地炸响，老支书张富贵那口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腔，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有些同志啊，放着正经农活不干，搞些歪门邪道！在田头扭**翻跟头，像什么样子！这叫不务正业！败坏我们村的名声！大家要引以为戒！”喇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惊起一群觅食的麻雀。

Lily捂着嘴轻笑：“哟，这地方官还挺有‘原则’。”她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屏幕亮得晃眼，“阿姨您看，‘田间卡点王’，您都上热搜榜首了！比那些明星还火！”屏幕上，“#玉米地里的舞王绝了#”后面跟着个鲜红的“爆”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转发和评论。

陈铁柱凑过去，呼吸都急促了：“妈！热搜第一！热搜第一啊！”他指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看！一千三百万播放量！还在涨！”

村里人的态度像六月的天，变得飞快。前几天还聚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指着手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说周桂芳“老不正经”、“疯婆子现眼”的闲汉婆娘们，这会儿都变了脸。晚饭后，周家那低矮的院墙外，总有三三两两的人影晃悠。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瞅，有人假装路过，在门口磨磨蹭蹭，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个“网上红人”到底在干啥。王婶甚至提了一篮子鸡蛋上门，话里话外打听那个“城里来的大老板”给了多少钱。

“桂芳妹子，你这下可出息了！”王婶把鸡蛋篮子往灶台上一放，眼睛滴溜溜转，“那闺女……哦，那个Lily总监，说没说给你多少钱拍广告啊？听说城里人拍个广告，够咱种十年玉米的！”

周桂芳正蹲在灶膛前烧火，橘红的火苗映着她沉默的侧脸。她没接话，只拿起火钳，把一根干柴往里送了送。火苗噼啪一声，蹿得更高了些。

就在这时，陈铁柱举着手机旋风般冲进厨房，差点撞翻王婶的鸡蛋篮子。“妈！县电视台！县电视台打电话来了！说要采访你！明天就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乱飞，“让你讲讲那个舞是咋跳的！还要现场直播！”

周桂芳握着火钳的手顿住了。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采访？直播？这些词对她来说，比地里的杂草还陌生。

夜深了，喧闹了一天的村子终于沉入寂静。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桂芳坐在炕沿，看着儿子陈铁柱盘腿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智能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兴奋又紧张的脸。

“妈，你看，点这个圆圆的红点，就是开始录了。”陈铁柱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划拉着，“说话要对着这个小孔……哎，你别躲啊！试试，说句话！”

周桂芳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小孔，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屏幕里映出她那张被岁月和日头打磨得粗糙的脸，花白的头发，洗得褪色的旧褂子。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拢一拢鬓边的碎发。

“别动别动！”陈铁柱赶紧喊，“一动就糊了！妈，你得看着它，就当……就当它是咱家地里那个稻草人！你跟稻草人唠嗑总行吧？”

周桂芳的目光越过那个小小的屏幕，望向窗外。月光下，自家那片玉米地黑黢黢的，只能看到连绵起伏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风从田埂上吹过，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细小的低语。她想起白天喇叭里张富贵那刺耳的批评，想起院墙外那些窥探的目光，想起王婶篮子里的鸡蛋和闪烁的眼神。

她慢慢转回头，视线重新落回那个小小的、发光的屏幕上。屏幕里，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它……不是稻草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它是地。”

陈铁柱愣了一下，没明白：“啥？”

周桂芳没再解释。她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小心翼翼地、像握住锄头把一样，握住了那个冰凉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