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瓷盘

月亮与瓷盘

主角:安禾陈漾老李
作者:爱吃三瓣橘子

月亮与瓷盘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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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禾把辞职信放在主管桌上的时候,整个部门都安静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工位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站在格子间走廊里,

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键盘敲击声还响。隔壁工位的赵姐探头看了她一眼,

欲言又止;对面刚来两个月的实习生小周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离经叛道的壮举。

“你想清楚了?”主管老周从眼镜上方看她,语气算不上挽留,更多是诧异,

“你在这干了三年,马上要升主管了,现在走?”安禾笑了笑,说想清楚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晚霞,整栋楼像是着了火。

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三下——是同事群里有人发了截图,

她把工牌放在桌上的照片,配了一个惊讶的表情。群消息疯狂跳动,她没点开看,关了屏幕。

辞职这件事,她想了快两年。也不是公司不好,互联网中厂,月薪两万出头,双休偶尔加班,

在杭州算得上体面。问题是她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写不完的周报月报,

做不完的PPT,对齐不完的需求,拉不通的会议。她像一颗拧在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

转得飞快,却看不见整台机器长什么样。上周的周报她写了六个小时,改了四版,

最后老周说“还是第一版比较好”。她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茶水间的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窗外是连绵的阴雨,

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定无疑的方式被磨损。二十六岁了。

她看着工牌上那张入职时拍的照片,二十三岁,眼睛里还有光。安禾租的房子在城西,

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没有电梯,房租两千三。她爬了六层楼打开门,

合租室友陈漾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吃车厘子,电视里放着综艺,

笑声罐头一阵一阵。“你脸色不对,怎么了?”“辞职了。”陈漾差点把车厘子核吞下去。

“你疯了吧?你上个月不是还说年底要提主管吗?”安禾换了拖鞋,一**坐在陈漾旁边,

拿起一颗车厘子咬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苦。“就是觉得没意思,你知道吗,每天坐在工位上,

我感觉自己像一颗电池,**在设备里放电,放完就换下一颗。”陈漾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们大学就是室友,毕业一起到杭州,陈漾在做短视频编导,加班比她还狠,

但每次见面都兴高采烈的,因为她真的喜欢拍东西。安禾有时候羡慕她,

羡慕那种提起工作眼里有光的样子。“那你接下来干嘛?”陈漾问。

安禾咬碎了果核里的苦涩,咽下去。“我想去景德镇。”“景德镇?

”陈漾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要去学做陶瓷?”“嗯。”陈漾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忽然笑了。“行吧,你从小就喜欢那些瓶瓶罐罐,我记得你大学宿舍里还摆了一套茶具,

从来没用过,就摆着看。”安禾也笑了。那套茶具是她大二在淘宝上买的,青花瓷的纹样,

九块九包邮。她每次看到好看的瓷器就走不动道,逛博物馆能在瓷器展区待两个小时。

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能成为她人生的选项。辞职后的第一周,安禾哪儿也没去。

她把大半个月的时间花在收拾行李和告别上——请前同事们吃了散伙饭,

把带不走的书和衣服寄回了老家,退了租房,跟陈漾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喝了两瓶啤酒。

陈漾喝到微醺,搂着她的肩膀说:“你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姐养你。”安禾眼眶一热,

嘴上却说:“你先把你的花呗还了再说吧。”坐高铁去景德镇的那天,

杭州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她靠在车窗边,看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痕迹,

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渐变成起伏的山丘和田野。

耳机里放着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她听了两遍,觉得歌词里的“看过许多美景”后面,

应该再加一句“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她确实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不是矫情,是真的不知道。

辞职不是因为她有了更清晰的规划,而是因为她终于承认,

那条大家都在走的路——毕业进大厂,攒钱买房,

三十岁之前结婚生子——她好像走不下去了。不是路不好,是她发现自己不太想走了。

景德镇北站不大,出站口有很多举着牌子接人的,安禾拖着行李箱站在雨棚下等网约车。

空气里有种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她之前生活的城市都不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

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被洗了一遍。她在网上找的住处是三宝村附近一个老居民楼的单间,

月租八百,推窗能看见远处的山。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程,退休前在陶瓷厂上班,

听说安禾是来学做陶瓷的,眼睛亮了亮,说:“我女儿也是学这个的,现在在乐天市集摆摊。

”安禾放好行李,第一件事就是去街上找学陶的地方。景德镇到处都是陶艺体验馆,

从十块钱拉坯体验的专业培训班到几千块的系统课程,丰俭由人。她花了三天时间,

把雕塑瓷厂附近的几家工作室都逛了一遍,最后选了乐天陶社附近一个叫“泥好”的工作坊。

工作坊不大,一栋两层的老房子改的,一楼是工位和拉坯机,二楼是晾坯和上釉的地方。

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下面堆满了各种形状的素坯,风吹过来的时候,

能听见它们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说话。教她的老师叫老李,四十出头,

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老李是景德镇本地人,

从小在窑火边长大,大学读的是陶瓷设计,毕业后去北京待了五年,又回来了。

“北京不好吗?”安禾第一天上课时问他。老李正在揉泥,手上的动作没停。“好啊,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泥土的味道。”他顿了顿,“也不能这么说,是有泥土的味道,

但不是这种。”安禾没太听懂,但她喜欢老李揉泥的样子。

那块灰白色的泥在他的掌心里翻转、折叠、摔打,像是有生命一样。老李说,

揉泥是为了排出泥里的空气,不然烧的时候会炸。安禾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

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哲理。她学得很慢。第一天拉坯,她连泥都定不了中心,转盘一转,

泥就歪到一边,像个喝醉的人。老李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帮她用力,说:“腰挺直,

重心往下沉,手肘夹紧身体。”她照做了,那块泥果然慢慢稳下来,

在转盘上变成一个圆润的柱体。但那双手一松开,泥又歪了。安禾有点沮丧,老李却笑了。

“你才第一天,急什么?我练了三年才能稳定地拉出一个杯子。

”旁边工位上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泥,说:“比我第一天好多了,

我第一天拉出来的东西像个歪脖子土豆。”安禾被她逗笑了。丸子头叫小鹿,湖南人,

之前在长沙做平面设计,也是裸辞来的,比她早来两个月。小鹿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

整个工作坊都能听见。她告诉安禾,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是这么来的——被大城市卷累了,

跑到景德镇来喘口气。“你待久了就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

”小鹿一边修坯一边说,声音在旋转的泥坯上起伏,“隔壁工作室那个男的,

之前在深圳做金融的,年薪百万,头发快秃光了,来这半年,头发又长出来了,

你说神不神奇?”安禾笑了。她转头看了一圈,工作坊里七八个人,有刚毕业的大学生,

有三十多岁转行的程序员,还有一个退休的阿姨,每个人都低着头,

专注于自己手头那一团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泥坯上,照在沾满泥浆的围裙上,

照在每个人安静的侧脸上。她忽然觉得,这里像是一个避难所。但避难所也逃不开钱的问题。

安禾算过账,辞职的时候手头攒了七万多,交了三个月的学费四千五,

房租押一付三花了三千二,再买工具材料,第一个月就花了一万多。她得控制开销,

每天的伙食费控制在三十块钱以内,早上喝粥,中午在工作室附近的小店吃碗粉,

晚上自己煮面条。陈漾给她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着“投资你的艺术梦想,

以后火了送我个花瓶就行”。安禾没矫情地推辞,收了,回了个“成交”的表情包。

她开始认真地学。每天早上八点出门,走十五分钟到工作坊,一待就是一整天。

拉坯、修坯、捏塑、注浆、上釉、烧窑,每道工序都要学。她的手从白净变得粗糙,

指腹上磨出了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泥。有一次她连续拉了三天坯,

拉到手心发红,晚上回到住处,程阿姨看见她的手,心疼得不行,

从家里拿了一管护手霜给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手裂得比你还厉害,用这个,

管用。”安禾道了谢,坐在窗前抹护手霜,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影,远处有狗叫声。

她忽然想起杭州的办公室,想起那些永远开不完的会,想起周报里那些正确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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