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书答应留下后,书院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他每日依旧去讲堂讲课,从《诗经》到《史记》,从《论语》到《资治通鉴》,讲学时的风采依旧,只是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偶尔讲着讲着会突然停顿片刻,需要扶着讲台才能站稳。可当学生们关切询问时,他总是微笑着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课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整理古籍,或是与柳宗元讨论学问。两人常常一谈就是半日,从经史到诗文,从时政到民生,相谈甚欢。柳宗元不止一次感慨:“青书之才,若能为朝廷所用,必是社稷之福。”而洛青书只是摇头,眼神里藏着说不尽的苍凉。
杨柳青依然坐在讲堂最后一排听课,只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坦然地看着讲台上的洛青书。更多时候,她低着头,看似在记笔记,实则笔尖久久不动。偶尔抬头,目光匆匆掠过他的脸,又迅速垂下,仿佛那目光会灼伤自己。
小白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愈合,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它常在书院里四处溜达,学生们都很喜欢这只通人性的白狐,常常逗它玩,喂它点心。小白也不怕人,只是它似乎特别亲近杨柳青——只要杨柳青在院里,它总是跟在她脚边,用头蹭她的裙角,或是仰着头,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这平静的日子过了五六日,看似寻常,实则暗流早已汹涌。
洛青书知道,那夜在后园见到的受伤白狐,那些银白色的狐毛,都意味着危险已经逼近苏州。他夜里常常难以入眠,总感觉有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窥视。小白也变得更加警觉,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而更大的风暴,来自于凡尘俗世。
这日午后,书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二十有五,锦衣华服,腰佩美玉,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家丁。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书院大门,门房老陈想拦,被他一把推开:“滚开,本公子来找柳山长!”
声音张扬跋扈,惊动了正在书房读书的柳宗元。
柳宗元匆匆迎出来,一见来人,眉头便皱了起来,却还是拱手道:“赵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来人正是苏州知府赵怀仁的独子,赵元昊。
赵元昊拱手还礼,笑容满面,眼神却四处打量:“柳山长客气了。晚辈听说书院新来了一位洛先生,才学出众,连家父都略有耳闻。今日特来拜访,想请教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眼神里的倨傲和不屑,却毫不掩饰。
柳宗元心中暗叹。他自然知道赵元昊为何而来——这位知府公子垂涎杨柳青已非一日两日,几次托人提亲,都被他以“女儿尚小,还需陪伴”婉拒。如今听说书院里住了个年轻书生,与杨柳青走得近,立刻坐不住了。
“赵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请洛先生。”柳宗元转身吩咐老陈去请人,心中却七上八下。
不多时,洛青书来到前厅。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面色虽然苍白,气质却清雅出尘。走进厅堂时,步履从容,眼神平静,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知府公子,只是个寻常访客。
赵元昊一见洛青书,眼睛就眯了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书生确实有让女子倾心的资本。虽然衣着朴素,但眉目俊朗,气质清雅,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如古潭,深不见底。更难得的是那种从容的气度,不卑不亢,仿佛世间荣辱皆不入心。
“这位就是洛先生?”赵元昊语气带着明显的讽刺,“果然一表人才。听说洛先生是山东人?怎么千里迢迢跑到苏州来了?”
洛青书拱手:“游学而已。”
“游学?”赵元昊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轻蔑,“可我听说,山东去年大旱,饿殍遍地,不少人都逃难出来了。洛先生该不会也是……”
“赵公子。”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赵元昊的话。
杨柳青不知何时站在了厅堂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浅绿衣裙,头发整齐地绾起,面上没有笑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洛先生是我的客人,也是书院的先生。”她走进来,站在洛青书身侧,语气平静却坚定,“赵公子若是来拜访,我们自当以礼相待。但若是来寻衅滋事,还请回。”
赵元昊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看着杨柳青维护洛青书的姿态,看着她站在洛青书身边时那种自然的亲近感,心中妒火中烧。但他城府颇深,面上反而堆起笑容:“柳**误会了。我不过是关心洛先生,毕竟他孤身在外,若有什么难处,家父身为知府,也好照应一二。”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对了,下月十五是家父五十寿辰,府中设宴,还请柳山长和柳**务必赏光。”他目光转向洛青书,笑容更深,“洛先生若有兴趣,也欢迎前来。家父最喜结交才学之士。”
这是鸿门宴。柳宗元心中清楚,正想找理由推辞,赵元昊却抢先道:“家父特意叮嘱,一定要请到柳**。听说柳**琴艺超群,家父早就想当面欣赏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给知府面子了。柳宗元无奈,只得点头应下。
赵元昊满意离去,临走前,目光在洛青书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阴冷如毒蛇,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此人来者不善。”待赵元昊走远,柳宗元叹了口气,“青书,你还是避一避吧。他是知府公子,在苏州城一手遮天,若真有心为难你……”
“我若避了,反而显得心虚。”洛青书摇头,声音平静,“况且,他针对的是柳姑娘,我不能袖手旁观。”
杨柳青心中一暖,却又担忧更甚:“赵元昊为人阴险,今日当面吃了瘪,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暗地里使手段害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洛青书看着她担忧的眼神,语气温和下来,“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当夜洛青书还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夜深人静时,他坐在西厢的灯下,铺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而专注的脸。
他写了一封信,内容简洁,交代了三件事:一是若他出事,请收信人照看杨柳青和柳宗元;二是妥善安置小白;三是将他随身携带的《治河策论》手稿,设法呈递给可信的官员,或留待后世有缘人。
写完信,他仔细封好,然后唤来小白。
小白跳上书桌,静静地看着他。
洛青书将信递到小白面前:“小白,听我说。若我出了什么事,你带着这封信,去京城,找吏部侍郎李慕白。他是我故交,一定会帮忙。”
小白没有接信,只是用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满是不愿。
“听话。”洛青书抚摸小白的头,声音很轻,“这是我欠柳姑娘的。她救过我,对我好,我不能连累她。若真有危险,你带着信离开,去找李慕白。只有他能护住你们。”
小白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里充满了悲伤和不舍。
但它最终还是轻轻叼起了信,跳到地上,将信藏在床底下最隐蔽的角落。然后它又跳回桌上,看着洛青书,眼神仿佛在说:我不会离开你。
洛青书苦笑:“傻狐狸。”
接下来的日子,书院的气氛愈发微妙。
赵元昊果然没有善罢甘休。他几乎每日都派人送来请帖、礼物,有时是珍贵的文房四宝,有时是时新的绫罗绸缎,表面上是示好,实则是施压,是炫耀,是提醒杨柳青:我才是苏州城最有权势的公子,那个穷书生,什么都不是。
杨柳青一概退回,态度明确。她甚至当面对赵元昊派来的管家说:“请转告赵公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受之有愧。书院清贫,但自给自足,不需要这些。”
这话传到赵元昊耳中,更是火上浇油。
而洛青书的日子也并不平静。除了要应对赵元虎视眈眈,他还要面对自己日渐衰弱的身体。
那夜之后,他明显感觉到生命力流逝得更快了。早晨起床时会头晕目眩,讲课讲到一半会突然呼吸困难,夜里常常被心口的剧痛惊醒。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也许根本等不到赵元昊动手,他就会先一步倒下。
更让他不安的是,小白的异常。
自那夜在后园见过那只受伤的白狐后,小白变得格外焦躁。它常常在深夜突然惊醒,竖起耳朵,眼睛盯着窗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有几次,洛青书甚至看见它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龇牙,背毛倒竖,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洛青书知道,那不是什么错觉。修真界的人,已经找到苏州了。他们或许就在附近,用某种法术或法器,窥视着书院,搜寻着白璃残魂的气息。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午后,洛青书在书房整理古籍。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正将一卷《水经注》放回书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是杨柳青。
她手中拿着一个锦盒,站在门口,神情有些犹豫,脸颊微微泛红。
“柳姑娘。”洛青书放下手中的书,“有事吗?”
杨柳青走进来,将锦盒放在书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方白色丝帕,素白的底子,只在右下角绣了图案——一枝青翠的杨柳,柳树下蜷着一只小小的白狐。杨柳青翠欲滴,白狐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用了极细的金线,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琉璃色,竟与小白有八九分相似。
洛青书怔住了。
他拿起丝帕,触手柔软,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那白狐的神态、姿势,甚至眼中那种灵性的光芒,都绣得惟妙惟肖。
“我见小白可爱,就照着绣了。”杨柳青轻声说,有些不好意思,“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不,很好。”洛青书抬头看她,眼中是真实的赞叹,“真的很好。柳姑娘费心了。”
杨柳青看着他专注端详丝帕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却又混杂着说不清的酸楚。她咬了咬唇,低声说:“你叫我柳青就好。我们……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这两个字像细针,轻轻扎进洛青书心里。
他多想不只是朋友。多想能像寻常男子那样,坦然接受她的心意,给她承诺,给她未来。可他没有资格。一个只剩十几天生命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有什么资格许下承诺?
他握着丝帕的手微微收紧。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杨柳青清澈的眼睛,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柳青。”
杨柳青心头一颤。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有句话,我想对你说。”洛青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杨柳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开女子学堂是好事,你有才华,有志向,一定能成。”洛青书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世道对女子苛刻,你要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说得像遗言。杨柳青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你为什么说这些?你要去哪里?是不是赵元昊要对你做什么?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我爹也可以……”
“不是赵元昊。”洛青书摇头,“只是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有些话,趁还能说的时候,就该说出来。”
“我不要听这种话!”杨柳青忽然激动起来,眼圈瞬间红了,“洛青书,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从你出现开始,你就一身是伤,你就神神秘秘,你就总说些丧气话!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如果你真在乎我,就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到底遇到了什么,到底……到底为什么总说要离开!”
她步步紧逼,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洛青书看着她流泪的脸,心如刀割。他多想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是跨越三生而来的人,告诉她他只剩十几天的生命,告诉她小白是白璃的转世,告诉她他们之间隔着百年的债、轮回的痛、注定的离别。
可他不能说。
知道真相,对她只是负担。让她为一个将死之人伤心,让她卷入修真界的纷争,让她余生都活在回忆和痛苦里——这太残忍了。
“有些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知道比较好。知道了,只会更痛苦。”
杨柳青盯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许久,她忽然抬手擦去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好,你不说,我不逼你。但我要告诉你——洛青书,我杨柳青认定的人,就不会轻易放弃。无论你有什么难处,无论你要面对什么,我都会等你。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书房,没有回头。
洛青书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方丝帕。帕上的青柳白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仿佛在嘲笑他的怯懦,也在见证她的执着。
窗外,小白不知何时跳上了窗台,静静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做错了?”洛青书喃喃问。
小白无法回答。它只是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
转眼到了知府赵怀仁五十寿辰的日子。
知府府邸张灯结彩,宾客云集。苏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门前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柳宗元带着杨柳青和洛青书赴宴。杨柳青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月白衣裙,头发绾成精致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丽脱俗。洛青书依旧是一身青衫,只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衬得他面容更加清俊,却也更加苍白。
赵元昊早就在门口等候,见他们来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柳山长,柳**,欢迎欢迎。哟,洛先生也来了,真是赏光。”
他说话时,目光在杨柳青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又在洛青书脸上掠过,带着阴冷的敌意。
宴席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时值春末夏初,园中百花盛开,池中荷花初绽,美景如画。宾客们分席而坐,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赵元昊忽然起身,举杯道:“诸位,今日家父寿辰,承蒙各位赏光。小弟有个提议——在座都是文人雅士,如此良辰美景,不如以‘寿’为题,各展才艺,为寿宴添彩,如何?”
众人纷纷附和。
赵元昊目光转向洛青书,笑容里带着挑衅:“听说洛先生才高八斗,连柳山长都赞不绝口。不如洛先生先来,让大家开开眼界?”
这是当众考校,也是下马威。所有人都看向洛青书,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洛青书缓缓起身。
他脸色苍白,身形清瘦,站在那里,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他略一沉吟,缓缓吟道:
“松柏长青贺寿辰,椿萱并茂福临门。诗书传家延世泽,仁德济世沐天恩。江南烟雨润桃李,塞北风霜铸铁魂。但得苍生俱饱暖,不辞羸病卧残昏。”
诗成,满堂寂静。
这诗表面是祝寿,颂扬赵家福泽,实则暗藏深意。“但得苍生俱饱暖,不辞羸病卧残昏”——这是何等胸怀?何等担当?在座不少官员、文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暗自惭愧。
片刻后,掌声雷动。
赵元昊脸色难看,却强笑道:“好诗,好诗。不过光是作诗,未免单调。听说柳**琴艺高超,不如请柳**弹奏一曲,以助雅兴?”
杨柳青起身,神色平静:“小女子献丑了。”
琴台早已备好。她坐下,轻抚琴弦,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琴声清越,如梅绽雪中,孤高绝俗,又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赵元昊拍手:“妙!妙!柳**琴艺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光是弹琴,也显不出柳**的才情。我这里有幅画,是前朝名作《春山伴侣图》,可惜只有画,没有诗。不知柳**能否当场题诗,为此画增色?”
仆人展开画卷。
那是一幅工笔山水,画中春山如黛,溪流潺潺,一对年轻男女携手漫步在山径上,男子青衫磊落,女子白衣飘飘,两人侧首相视,情意绵绵。
这画寓意再明显不过。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众为一幅描绘男女情爱的画题诗,这本身就是一种羞辱和逼迫。题什么诗,都会引人遐想,都会损害名节。
杨柳青脸色微白,正为难时,洛青书再次起身。
“赵公子,柳**是闺阁女子,当众题诗恐有不妥。”他走到画前,声音平静,“不如在下代劳?”
赵元昊冷笑:“洛先生倒是护花心切。好,那就请洛先生题,让大家看看洛先生除了作诗,书法如何。”
洛青书提笔蘸墨,略一思索,笔走龙蛇,在画上空白处题下八行诗句:
“春山含笑水含情,携手同游不计程。云卷云舒皆过眼,花开花落总关卿。但求心似明月净,何惧人言蜚语声。若得三生石上约,青山白首共盟盟。”
字迹清俊飘逸,诗句情深意重。
尤其是最后两句——“若得三生石上约,青山白首共盟盟”,这分明是当众表白,是誓言,是对所有质疑和阻拦最直接的回应。
满堂哗然。
杨柳青看着那诗,又看看站在画前、背影挺拔的洛青书,眼中泛起泪光。她知道,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也是在用最坦荡的姿态,回应她的心意。
赵元昊气得脸色铁青,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客气:“好!好一个‘青山白首共盟盟’!洛先生果然情深义重!只是不知,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身无长物,凭什么给柳**承诺?凭什么让她跟你受苦?”
“凭一颗真心。”洛青书转身,坦然看着赵元昊,声音清晰而坚定,“赵公子,感情之事,贵在两情相悦,强求不得。柳姑娘是明珠,不是可以抢夺的物件。她有自己的心意,有自己的选择,这选择,不该被权势、金钱所左右。”
这话说得直白,等于当众撕破脸,彻底拒绝了赵元昊。
赵元昊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洛青书!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柳宗元连忙起身打圆场:“赵公子息怒,年轻人一时意气,不必当真……”
“柳山长!”赵元昊冷笑,眼中满是阴狠,“我看在你是读书人,才对你客气。但你纵容女儿与来历不明之人私相授受,败坏门风,这书院山长,恐怕也当到头了!”
这是**裸的威胁。
洛青书上前一步,将杨柳青护在身后:“赵公子若有不满,冲我来便是,何必牵连无辜?”
“冲你来?”赵元昊阴笑,“好,那我就冲你来!来人!”
几个家丁应声冲了进来,个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宾客们纷纷变色,却无人敢出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京城吏部侍郎李大人到——!”
一个身着锦衣官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来人约莫四十岁,面容儒雅,眼神锐利,通身气度不凡。
正是李慕白。
赵元昊一见来人,脸色骤变,连忙迎上去,脸上堆满笑容:“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慕白却像是没看见他,目光在厅中扫过,最终定格在洛青书身上。
他眼中瞬间涌起激动的光芒,大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洛青书:“青书兄!真的是你!这些年,你让我好找!”
满堂皆惊。
洛青书也愣住了,随即眼中也泛起暖意:“慕白兄,你怎么……”
“我奉旨巡查江南,第一站就是苏州。”李慕白松开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心疼,“听说你在这里,我立刻就赶来了。三年了,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赵元昊站在一旁,冷汗直流。
李慕白是京城来的吏部侍郎,正三品大员,比他爹这个知府还高两级。更可怕的是,李慕白在朝中素有清名,深得皇帝信任,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而他刚才,差点对李慕白的“结拜兄弟”动手。
“赵公子,”李慕白这时才转过头,看向赵元昊,眼神冷淡,“这是我结拜兄弟洛青书,曾救过我的命。怎么,你们认识?”
赵元昊连连擦汗:“不、不知是李大人的兄弟,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得罪?”李慕白挑眉,目光扫过那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我看刚才的架势,可不只是得罪那么简单。”
柳宗元连忙上前,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李慕白听完,看向赵元昊,淡淡道:“赵公子,强扭的瓜不甜。柳**既然心有所属,你又何必强求?令尊是知府,更该明白这个道理。”
“是、是……”赵元昊连连点头,哪还敢多说。
一场风波,因李慕白的到来而平息。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完全不同。赵元昊再不敢造次,早早借口离席。其他宾客见李慕白对洛青书如此看重,态度也纷纷转变,对洛青书和柳宗元都客气了许多。
散席后,李慕白随洛青书回到书院。
两人在月下对坐,小白趴在洛青书脚边,警惕地看着李慕白,但在洛青书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
“小白长大了。”李慕白看着白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它……它还好吗?”
“还好。”洛青书轻抚小白的头,“只是记忆还未恢复,灵智也只恢复了一小部分。”
李慕白沉默片刻,目光回到洛青书脸上,声音发颤:“青书兄,你真的……只剩不到半个月了?”
洛青书点头,神色平静:“二十三天。今日之后,还剩十七天。”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李慕白眼中含泪,“我去求皇上,去求国师,去求所有能求的人……”
“这就是代价。”洛青书摇头,打断他的话,“慕白兄,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我走后,请你照看柳姑娘。”洛青书看着远方黑暗中摇曳的灯火,那是杨柳青的房间,“她是个好姑娘,不该因为我而受苦。若有可能,帮她开女子学堂,让她做她想做的事。”
顿了顿,他低头看向小白:“还有小白。它是璃儿的转世,虽然没了前世记忆,但终究……请你妥善安置。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它平平安安过完这一世。”
李慕白泪流满面:“青书兄……”
“别哭。”洛青书微笑,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而温柔,“能再见到你,能认识柳青,能在最后这段日子过几天平静生活,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两人谈到深夜。最后,李慕白道:“我会在苏州待一个月,陪着你走完最后一程。”
“多谢。”
窗外,杨柳青静静站着,早已泪流满面。
她听到了一切。
洛青书只剩十七天寿命。小白是“璃儿”的转世。那个叫“璃儿”的女子,是他前世的爱人,他为了她,付出了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
原来这就是他不肯说的秘密。
原来他早已心有所属,那深情跨越了生死轮回。
原来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他心中装着别人,他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给不了她任何未来。
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痛?
为什么,听到他说“柳姑娘是个好姑娘”时,眼泪会止不住地流?
杨柳青转身,踉跄着离开,没有惊动屋里的人。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书院后院的墙头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黑影。
那黑影伏在墙头,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死死盯着西厢的窗户——洛青书的房间。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更深的夜,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