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裴月澜,是边陲小国曜月国的二公主。我的母亲苏月在生我的时候便去世了,自记事起,
我便跟着祖母,也就是当朝太后长大。长信宫的暖阁里,祖母总爱抱着我,
用她枯瘦却温暖的手抚着我的发顶,讲些前朝的趣闻,或是教我读些诗文。
那时的日子有着安稳的暖意。十岁那年的深秋,梧桐叶落满了长信宫的庭院,
祖母没能熬过那场风寒。她闭眼前,紧紧攥着我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月澜,
藏好锋芒,安稳活下去。”祖母去世后,我的世界便彻底变了天。从前有她护着,
那些或明或暗的轻视与嘲弄都被挡在身后,我从未真切体会过。
如今宫人们端来的饭菜常常是冷的,缝制的衣物也总比时节慢上半拍。我知道,
这一切皆因我的父亲,曜月国的君主裴朝义。他并非祖母的亲生儿子,
而是当年祖母为稳固朝局过继来的。祖母逼着他娶了我的母亲苏月,可那时,
他心里早已有喜欢的人,就是如今的皇后。在娶母亲之前,已与李妙生下了大公主裴从柔。
父亲待裴从柔,是掏心掏肺的好。金枝玉叶的衣裳,稀世罕见的珍宝,只要裴从柔开口,
他总会笑着应允。可对我,他眼中从来只有疏离,毕竟,我是他不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
母亲难产而亡,于他而言,或许反倒是种解脱。后来祖母去世以后,
她身边的嬷嬷偷偷告诉我。是父亲杀了我母亲,让我离他远些,我将这份恨意偷偷藏在心中。
裴从柔承袭了皇后的骄纵,更继承了父亲的偏爱。她明明拥有了一切,
却偏喜欢盯着我这个一无所有的妹妹。有时在御花园遇见,她会故意撞掉小桃手里的食盒,
看着点心撒了一地,笑得天真又残忍;有时在宴席上,她会当着众人的面,
说我穿的衣裳料子像宫女的,引得一片哄笑。我只能低着头,装作温顺的样子,
轻声说“姐姐说的是”。我心里清楚,反抗是最无用的事。她背后有皇后撑腰,有父亲偏袒,
我若敢顶嘴,只会招来更变本加厉的欺辱。祖母教我的“藏锋”,此刻成了我唯一的护身符。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数年。直到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皇家围猎。夜晚宿在行宫里,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丝竹之声。我正坐在偏殿的角落看书,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厮杀声,紧接着是宫人的尖叫:“有刺客!护驾——!”混乱中,
我被宫人推搡着,与裴从柔一起挤上了一辆马车。车轮滚滚,朝着围场外疾驰,
目标是皇城的方向。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裴从柔急促的呼吸声。行至一处山坡,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裴从柔便将我推出马车。“你这个多余的**,
去死吧!”她的声音淬着毒,在风声里格外刺耳。我尖叫着滚下马车,
身体撞在凹凸不平的山坡上,碎石划破了肌肤,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眼前一黑,
便失去了知觉。……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我费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素净的竹制床顶。“姑娘,你终于醒啦!”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我转头,
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她见我看来,快步走到床边:“我叫阿堤,是这里的侍女。”我撑着身子坐起来,
额头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这是……哪里?”“这里是白府的别院。”阿堤笑眯眯地说,
“是我家公子在山坡下救了你,看你额头撞得厉害,已经请大夫包扎过了。”我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雅致的小屋,桌椅门窗皆是竹制,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
角落里放着一盆青翠的兰草。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谧得不像话。
“我有些渴。”我轻声道。阿堤连忙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我接过水杯,“谢谢你。
”“姑娘客气啦。”阿堤接过空杯,又道,“我去打些热水来,给姑娘洗漱。”“好,
麻烦你了。”换上阿堤拿来的干净布裙,虽不如宫中的华贵,却异常舒适。我推开房门,
走到院中。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院中有棵老槐树,
枝繁叶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堆着些待种的花苗。我闭上眼,微微仰头,
任由阳光拂过脸颊。多久了?我从未这样放松过,不必担心谁的目光,不必计较谁的言语,
只是单纯地感受着风的温度,光的暖意。“你醒啦,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一个清润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像泠泠泉水击在玉石上。我猛地回头,
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眸里。来人身着月白云缎锦衣,腰束玉带,身姿挺拔。他面如冠玉,
眉峰疏朗,鼻梁高挺,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竟让我看得有些失神。这便是救了我的人吗?我连忙敛了心神,福了福身:“多谢公子相救,
除了额头有些疼,其他并无不适。”他径直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香袅袅升起,是清淡的龙井。“姑娘家在何处?”他抿了一口茶,抬眸看我,
“午后若方便,我便差人送你回去。”我心头一紧。回皇城?裴从柔以为我死了,若是回去,
她定会再寻机会害我。父亲与皇后也不会在意我的死活,贸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头,蹙起眉头,装作痛苦的样子:“我……我好像伤了头,
家里在哪里,一时竟想不起来了。或许……等我好些了,才能记起来。”话音刚落,
便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点点头:“我家是城中的商户,
这别院平日少有人来,姑娘若不嫌弃,便在此处安心休养。待记起去处,再做打算也不迟。
”我连忙道谢:“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待我寻到家人,定会让他们登门致谢。
”“白宴修。”他浅浅一笑,“我叫裴月澜。”阳光穿过槐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的笑容干净得像春日的风,让我紧绷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白府的别院在城郊的山坳里,
远离尘嚣。白宴修的父亲是曜月国数一数二的商户,家底殷实,却从不强求独子继承家业。
用白宴修的话说,父亲总说“人活一世,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便是福气”,
所以任由他在这别院里读书、侍弄花草,活得像个闲云野鹤。这院里除了我们,
便只有阿堤和宁烈。阿堤手脚麻利,性子活泼,
总爱跟我讲些城中的趣闻;宁烈则是白宴修的贴身侍卫,一身武艺深藏不露,
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上次阿堤不小心崴了脚,却是他红着脸,
笨拙地从山里采来草药,还被阿堤打趣了好几天,外冷内热的人,脸红起来竟这般可爱。
那段日子,是我前半生里最明亮的时光。白宴修话不多,大多数时候,
他都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看书。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书页上,他垂眸时的睫毛很长,
侧脸的线条温润柔和,连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我起初还有些拘谨,总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后来渐渐放开,会搬个小凳坐在他旁边,要么晒太阳,要么捡些地上掉落的树叶。
许是看出我整日闷坐无趣,某日晨起,宁烈在院角架起了一架秋千。粗麻绳缠着光滑的木杆,
木板被打磨得锃亮。白宴修站在一旁,看着我惊喜的眼神,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阿堤说,
姑娘们都爱这个。”我雀跃地坐上去,阿堤在身后推我,秋千越荡越高,风声在耳边呼啸,
裙摆飞扬起来。我忍不住放声大笑,那是在宫里从未有过的畅快——不必担心失仪,
不必害怕被人非议。荡到最高处时,我瞥见白宴修站在树下望着我,
眼中盛着比阳光还要暖的笑意。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夜里,我们常把餐桌搬到院中。
阿堤做的几样小菜,配上白宴修带来的果酒,月光洒在杯盏里,泛着细碎的银辉。
宁烈酒量浅,几杯下肚便面红耳赤,被阿堤笑话“还不如姑娘家”。
白宴修会给我们讲书中的故事,讲那些山南海北的奇闻,他说他想走遍天下,看不同的风景,
写一本属于自己的游记。“那你想过定居在哪里吗?”我捧着酒杯,轻声问。
他望向天边的月亮,眼神清澈:“或许会找一处像这里一样的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草,
身边有三五好友,便足够了。”我没再问,只是默默喝了口酒。那样的日子,
于他而言是触手可及的寻常,于我而言,却像是镜花水月。院角原本长满了杂草,一日午后,
我拿起锄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种些东西吧。”我们一起拔草、翻土,弄得满手泥污。
他说要种些蔬果,日后便能吃上新鲜的;我说想种些花,选了我喜欢的黄色月季,
开起来热热闹闹的,好看”。他便笑着依我,一半地种了蔬菜、瓜果,
一半地栽上了月季幼苗。他的手很稳,握笔能写一手好字,握锄头也能把土翻得匀匀实实。
我笨手笨脚,总把幼苗弄折,他便耐心地教我,指尖偶尔碰到我的手背,
两人都会像触电般缩回,脸上泛起热意。白宴修懂得太多了,从星象历法到草木虫鱼,
仿佛没有他不知道的。他会指着夜空告诉我哪颗是北极星,
会摘下不知名的野草说它能治蚊虫叮咬,会拿着我的帕子,在上面题一句“清风徐来,
水波不兴”。他越是美好,我便越是不敢靠近。我的过往里满是算计与寒凉,
他的世界却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我不想告诉他我是曜月国的二公主,
不想说我在宫里过着怎样谨小慎微的日子。祖母总说“藏好锋芒,安稳活下去”,
可在他身边,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暖里,久一点,再久一点。可该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那天我和阿堤去城中赶集,看着街边卖的糖画,想起白宴修看书时总爱蹙眉,
便想买一个给他解闷。正挑着样式,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二公主!
”我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转身望去,是张庭之。他穿着一身戎装,鬓角添了些风霜,
看到我时,眼中先是震惊,随即涌上狂喜,大步朝我走来:“二公主!您还活着!太好了!
臣等找您好久了!”他是母亲的旧友,当年母亲嫁给父亲,他心灰意冷才投了军,
这些年在军中步步高升,却始终记得护着我这个故人之女。只是,他的出现,
意味着我必须离开了。“将军。”我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随臣回皇城吧。
”张庭之不由分说便要带我走,我咬了咬唇,看向不远处的阿堤,她正望着我。
我走到阿堤一旁,低声道:“阿堤,帮我跟白公子说声道别。谢谢你和宁烈这段时间的照顾,
就说……我想起家在哪里了,不得不走了。”我没敢说自己的身份,没敢说要回的是皇城,
我从发髻上拿下一支簪子——那是祖母留给我的遗物,也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个请你交给白公子,算我谢他的救命之恩。”阿堤红了眼眶,
接过簪子:“姑娘……”“保重。”我转身,不再回头,跟着张庭之踏上了回皇城的路。
马车驶离城郊,我掀开帘子,望着那片熟悉的山坳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回到皇城,果然如我所料,
没有任何人在意我的归来。父亲召见了我一次,只淡淡问了句“回来了”,
便再无他话;裴从柔在御花园遇到我,看到我时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随即又换上那副轻蔑的笑:“哟,这不是二妹妹吗?命还真硬。”小桃抱着我哭了许久,
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宫里的人更是变本加厉地欺负她。我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
心里却一片冰凉。日子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我对着裴从柔的刁难笑脸相迎,对着宫人的冷眼视而不见。自母亲过世后,
后宫中便只有皇后李妙一人。或许是父亲对李妙的承诺,或许是懒得应付后宫纷扰,
他再未纳过旁人。而他对裴从柔的偏爱有目共睹。近来朝中渐渐有了风声,
说父亲有意打破先例,让身为女子的裴从柔日后继承大位。为了让她以后更好坐稳大位,
父亲除了宫中的教书先生,还特意下旨,要在民间寻访有才学的夫子,来宫中教导公主。
旨意传开时,我正在自己的偏院修剪那株半死不活的月季。
小桃在一旁絮絮叨叨:“公主你看,陛下这分明是给大公主铺路呢,哪是真要教咱们呀。
”我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笑了笑没说话。早在祖母过世时,我便对这些权势纷争没了念想,
能安稳活下去,已是奢求。直到那一日。我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剪掉月季枯败的枝桠。
忽然听到小桃在身后低呼:“公主,夫子来了。”我漫不经心地回头,
目光触及院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手中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月白云缎的衣袍,
清俊温润的眉眼,那人竟然是白宴修!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却让我瞬间失了神。
小桃在耳边叫了我好几声,我才猛地回过神,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白……白公子,怎么是你?”我慌忙站起身,裙摆上还沾着泥土,
一时竟忘了该摆出公主的仪态。白宴修朝我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君臣之礼,
声音清润如昔,却多了几分疏离的郑重:“是我,二公主。”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春日融雪,瞬间驱散了我心头的惶恐。见到他的那一刻,
连日来积压的阴郁仿佛都被风吹散了,心口像是被暖阳填满,又酸又软。自那以后,
白宴修每日都会准时来我的偏院授课。他教我读史书,讲策论,偶尔也会聊些诗词歌赋。
有时听着听着便出了神,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低头写字时,
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讲书时偶尔蹙眉,眉宇间自有风骨;偶尔被阳光照得侧脸发亮,
那温润的模样,总让我想起别院里的月光。“二公主。”他会轻轻敲敲桌面,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猛地回神,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
却能感觉到他转过头去时,耳根悄悄泛起的红晕,原来不止我会失态。有他在的日子,
连这压抑的深宫都仿佛亮堂了起来。偏院的月季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
小桃也说我近来脸上的笑容多了。我始终不解,他明明说过不想入仕,为何会接下这份差事,
踏入这他避之不及的皇城?终于有一日,课罢后,我看着他收拾书卷的背影,
忍不住问出了口:“你……为何会来这里?”他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目光清澈地望着我,
没有丝毫闪躲。“是因为你。”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那日在山坡下救你时,
看你的衣着配饰,便隐约猜到了你的身份。”他缓缓道来,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后来知道了你的名字,便更加确定。在别院相处的那些日子……”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点点滴滴,都让我确定,我喜欢你,裴月澜。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原来那些日子的相处,并非我一人的心动。
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竟忘了宫中的规矩,猛地站起身,踮起脚尖,
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柔软的触感一闪而逝,我却像被烫到一般,慌忙后退半步,
心脏“砰砰”直跳,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这是在做什么?他是夫子,我是公主,
怎可如此失态?白宴修也愣住了,手抚上被我亲过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我,
声音带着一丝微颤:“我知道在这里你不快乐,阿月,你想不想离开这里?”阿月。
他这样唤我,亲昵又自然。我望着他眼中的认真,用力点了点头,“我想与你一起,
去哪里都好。”他伸手将我拥入怀中,怀抱温暖而坚实。“阿月,我喜欢你。
”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若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走。
我父亲与南边的大渝国的商人常有往来,那人可以带我们出城,我们可以去那边,
可以在那里过安稳日子,像在别院时一样。”“好。”我埋在他怀里,哽咽着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