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烟云

一见烟云

主角:顾卿云柳烟浔柳绯烟
作者:很爱喵喵叫

一见烟云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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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九年,沈知鹤作为空印案唯一遗留的活口,被困诏狱二十年。

虽半生被困方寸之地,但他内心清白,无愧于任何人,只是每当夜半无人时,总会想到那个被他藏在死人堆里没来得及带走的孩子。

二十年了,也不知那苦命孩子是平安长大成人,还是随他亲娘入了地府。

那位聪明勇敢,智谋天下的女诸葛谢怀夕,一生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识人不清,误入歧途,却在产子后毫无留恋的服毒撒手人寰。

“沈知鹤关在何处?”

一道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沈知鹤内心陡然一紧,抬头望去,就看到了多年不见的昔日好友。

卓远山容颜依旧,气质却愈来愈像记忆中的那个人,他一袭绯红官袍,怀中抱着笏板,明显是刚从奉天殿议完事出来。

“老师昨天夜里故去了。”

虽早有所料,但真正听到这个噩耗时,沈知鹤仍觉当头一棒,他眼中噙泪,连连摇头,终是没能见上恩师最后一面。

卓远山神色悲壮,深深凹陷进肉里的双眼红肿,想来也是得知噩耗后暗自痛哭许久。

“当年虽是老师亲手送你入狱,但你也莫要记恨老师,他定是有逼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做出如此抉择,新皇仁义宽厚,特准你出狱,送老师最后一程。”

卓远山话音沉缓,每说一字心中就更痛几分,忆起当年之事,也只能无奈叹息。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在那场变乱中一向是非分明的老师会突然选择了沉默,那明明就………”沧颜挂满泪痕,二十年过去,还是无法理解当年老师所作所为。

“过去之事不提也罢,如今老师故去,你就算心怀怨恨,于情于理也该相送恩师最后一程。”

“我这一生数次忤逆老师意愿任性而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罢了,恩人已逝,是该相送,再闭而不出,就成不仁不义了。”

吏部权大,所以卓远山提人不必向刑部示意,当林夷则拿着刑部令牌进入琅琊狱提人时,很快引起了狱官怀疑,狱官一边应付她一边暗自将消息送到了刑部尚书手上。

陆阁老府。

府中一片素白庄严肃穆,院落里走动的人无一不面色忧伤,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气质傲然的一代大学士。

顾卿云代瑞王前来吊唁,他虽名声极臭,私下不招人待见,但此时此刻周围却无一人向他冷眼相对,就连刚刚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家仆都会出声致歉,这让他有些恍惚。

习惯了孤立漠视,厌恶憎恨,如今正常的交往却让他无法适应了,经过灵堂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并未上前祭拜。

时令初秋,后院莲池一片死寂,枯萎的睡莲如同府中主人一般,已无生气。

他负手闲庭信步,心中似有所思量。

步至抄手游廊,入目便是一株栽种在院墙角落的悬铃花,花苞骄傲地昂着头,由柔枝搀扶着在风中肆意跳动,万物归于尘土之际,这一抹红过于刺眼却又足够惊艳,晬颜看得呆了,眉间慢慢染上几分倦意,想要进一步靠近花却被一声斥喝打断。

“你是何人,怎会到这里来?”卓远山此时换了一身素白丧衣,刚从厢房出来,碰见院中不知何时闯入的不速之客厉声问道。

思绪如云的人听得声音眸底浮现警惕,迅速收手行了一礼,淡声道:“不才卿云,代家父瑞王前来送陆阁老一程,不慎误闯此处叨扰前辈,还望见谅。”

卓远山虽很少与瑞王府有往来,但礼部侍郎女儿一事在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对此也略有耳闻。

听说这位半路杀出的世子生性浪荡,毫无教养,多少殷都贵胄以他为耻,明令家中年龄相仿者皆不得与他交往,可今日一见,晬颜温润,青衫傍身,看上去到更像不染尘埃的山中谪仙,并没有传闻那般不堪。

“原来是世子,灵堂不在此处,世子请随我来。”

言罢,卓远山转身锁好门,又引着顾卿云往灵堂去。

灵堂不大,布置简单,除了灵柩,就只有插满香烛的香案,连个牌位都没有,前来吊唁的人三三两两,都是上完香后就匆匆离去,一个守灵人躬着背跪在灵柩旁,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就能确定不是阁老之孙。

“老师膝下无子,只有一义孙,半月前去了河东办差,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赶回来,就由管家代替守灵。”卓远山似乎察觉到了身侧之人的疑惑,主动解释道。

顾卿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听得此话后便从那人身上移开了视线。

陆阁老孑然一身,膝下无子。一生只有两个最得意弟子,就是现任吏部侍郎卓远山和被困诏狱二十年的沈知鹤。

恩师故去,作为门生的两人理应代子守孝。

可寻遍整个府邸也没有发现却沈知鹤身影。

顾卿云明知对方这是有意避着自己,虽早有所料,但心中还是一阵冷笑。

又待了一会儿,他才起身离开,沈殊早就备好马车在府外候着了,见了人就迫不及待问道:“世子可见他了?”

晬颜不见情绪,话中却不乏嘲讽:“有心之人怎可巧遇?”

“站住,这可是阁老府,岂是你一介妇人能进之地,还不快带着你的东西滚。”

两人说话间,远处传来辱骂声,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妇拄着拐杖,怀里抱着竹筐,正与家仆发生冲突,两人推搡间,老妇失足滚下台阶,竹筐里的冥币落了一地。

“去探探千面绯烟近日出现在何处,都见过些什么人。”

上了马车,顾卿云由于旧疾发作咳嗽一阵后沉沉睡去。

瑞王府。

顾卿儒在院中跪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不明白父王为何会宁愿让劣迹斑斑的大哥前去阁老府吊唁,也不愿意接受自己有理有据的分析。

顾卿云一进门看见跪直腰杆的人,他深知这位年少有为的胞弟看不起出身低贱又一无是处的自己,并未准备多说什么,正欲回屋时从花厅里转出一个身影,一见他就柳眉倒竖开始冷嘲热讽起来:“喲,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尊贵的世子啊,看着胞弟受罚,作为兄长就不准备替胞弟宽言几句?”

平白无故被人颐指气使,沈殊气得牙槽都快咬碎了,但顾卿云不说话,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愤愤地剜了白氏一眼。

“我方才回府,并不知卿儒为何事受罚,如何向父王言说?”晬颜柔弱而温顺,只言片语就将自己剥离得一干二净,化被动为主动。

“你……当真不知?”白氏气急却无理,她早就领教过顾卿云颠倒黑白的厉害,一时有气也撒不出,只能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撅着嘴扭腰回了花厅。

“大哥当真不知?”等白氏离去后,顾卿儒才闷声发问。

瑞王作为本朝唯一外姓王,至今已传袭五代,他们能够在风云变幻的朝堂中存活百年,靠的无非是手中无实权,从来不掺和朝政,顾家百年出了位大理寺少卿已经让瑞王坐立难安,食不下咽,新皇登基后虽从未主动提及过削藩事宜,但不难看出确有此心,利刃就在喉间,瑞王但凡走错半步,整个王府百十口人都将得不到善终。

陆阁老虽年事已高,但身体还算健朗,数日前还在府中摆宴讲学,昨夜却突传噩耗,其中内情外人无从探知,但也不难猜测,定和削藩之事有关。陆阁老作为三朝元老,历经文武惠三帝,在朝中威望很高,却也是极力反对先皇削藩队伍中的一员。

他的死绝不是意外,是新皇在告诫朝中百官削藩决心,怕就怕有人拿此大做文章。

“我知情与否并不能改变你被罚的事实,换句话说,是父王要罚你,不是我,卿儒何必咄咄相逼?”

这些道理连回府短短一个月的顾卿云都明白,没理由从小接受官家礼仪教导下成长起来的顾卿儒却想不明白。只是他身为大理寺少卿,习惯用证据说话,替死者申冤,短时间内无法接受从小就崇拜的父王其实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这一事实。他被戳中痛点,瞬间哑口无言,只能继续跪在地上生闷气。

顾卿云也不理会他,独自回了小院,中午用过吃食后,与瑞王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回来后突然吩咐沈殊去寻处住所。

“世子,你不住府中了?”沈殊对此感到很意外,世子颠沛流离半生,受尽冷眼,好不容易认祖归宗感受了家的温暖,为何突然要搬出去?

“府中耳杂,是父王的意思,你照办就是了。”顾卿云仰面躺在榆木软榻上,声音有些倦。

沈殊哦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身出去寻住所了。两个时辰后,一脸绝望地回来了,一进屋就跪在地上恼道:“世子,他们一听是您要买宅子,都不敢卖与您,只有一家愿卖,但开价贵得离谱,要一万两黄金,这哪儿是卖,分明就是抢钱啊。”

榻上假寐之人慢悠悠地睁开长眸,眼神有些迷离,盯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才悠悠问道:“哪家愿卖?”

“曲生楼,一个黑心掮商,长得跟红袖馆那些卖弄**的胡姬一样。”沈殊一想起上午见到的人,浑身上下哪哪不自在。

“收拾好东西今晚就搬出去。”榻上之人发声了,沈殊惊讶得瞪大了眼珠,难以置信道:“世子,我们上哪儿找这么多黄金?”

“从今以后别叫我世子,至于黄金,向瑞王讨要便是了。”顾卿云吩咐完,起身下了榻,背着手往门口走去。

“世……公子,您去哪儿?”

“看看新宅。”

声音还回响在耳边,人已经不见身影了,沈殊跪在原地苦恼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曲生楼。

柳绯烟照常在楼下打理,一个青衫少年走到门口站住,目光打量了一圈店里。

“今日客房已满,公子请回吧。”她瞟了一眼对方,看着来人穿着寒酸,就连余光都懒得多给他一眼,边擦拭柜台边敷衍道。

“谁说我要住房了。”晬颜无声轻笑,哪怕对方态度敷衍也未见生气,而是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不住房来这做甚,逛窑子呢?

柳绯烟刚想发作,猛地想起半个时辰前啊姐说来了个要买房的小厮,遂细细观察起眼前这个少年来,少年一袭青衫素而旧,衣角处已被洗得有些发白,与有钱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她有些不确定又问道:“你就是白日里要买房的那位小厮主人?”

顾卿云点头承认了,面上浮现一抹淡笑,有种蛊人心弦的诱惑,柳绯烟看着得有些恍神,反应过来后慌忙移开了视线,朝楼上喊道:“楼主,白日里看房的客人来了。”

听得声音,一个娇小的倩影从楼上转出,时下虽是初秋,天气虽凉却并未有寒气,可眼前的女子却已经披上了厚厚的狐裘,怀中还抱着手炉,人看上去也病怏怏的,一张脸如沈殊所说虽生得妖艳不可方物,却毫无气色可言。

等她靠近时,周围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顾卿云坐在角落沉默地看着女子,敛了笑意。

“就是你要买房?”柳烟浔看了眼面前人,她的声音软趴趴的,似柔肌无骨,听得人心头发痒。

“正是,不知楼主口中万两黄金的宅子在何处,在下心里好奇得紧。”顾卿云坐在一旁,话音温和。

“公子如何称呼?”柳烟浔笑靥生花,目光毫不掩饰地在顾卿云身上游走。她阅男无数,像眼前这般清秀却不失英气的却从未见过,一时没忍住瞧直了眼。

被盯的人不见怯色,大方与她对视,回道:“顾卿云。”

一旁打扫的柳绯烟听到这个名字时眸光一聚,当下已经摸出了暗器,就剩朝那人丟出去了,余光瞥见柳烟浔没有反应,只能继续低头打扫柜台,静观其变。

“顾公子可想好了,当真要买这宅子?”柳烟浔换了个姿势靠在一旁看他,眸中笑意不减。

“自然,不知楼主是否方便,带顾某前去看一看宅子,银两明日定会悉数送上。”顾卿云眸子清澈似雾里生花,面上虽笑着,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愉悦的情绪。

“啊烟,你且守着店,我带顾公子去看看宅子。”

“……是,楼主。”

两人出了曲生楼,柳烟浔身体不大好,走几步小巧的额头上就渗出了薄汗,面色发白,喘得有些厉害,上了马车,顾卿云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询问道:“楼主可是身体不适?”

柳烟浔坐在他对面,点了点头,“自娘胎里就带的病,天生畏寒,让公子见笑了。”

“难怪,这天并不冷,楼主却穿得厚实,可有法子医治?”顾卿云眼尾带笑,关切道。

柳烟浔神色一暗,摇头苦笑,“药石无医,一入秋便愈加难以忍受,阿烟带着我四处奔走瞧医无数,也是毫无起色。”

“在下略懂些医术,不知楼主可否介意,让在下瞧一瞧?”顾卿云见状,道出自己会医的事实

“公子还会治病救人,那就有劳了。”柳烟浔面露惊讶,说完朝他伸出了纤瘦的手腕。

那人开始号脉,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异样,纳闷道:“楼主脉象正常,并非是有疾之人。”

柳烟浔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似阴谋得逞般娇笑起来,末了鬼魅般凑到他耳边说道:“忘了告诉公子,小女子生的不是病,是毒。”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垂上有些发痒,他看着身前小小的人儿,面上笑着,眸底却渐生寒意。

“宅子在枫山,那儿除了出行不太方便,其他都是这殷都顶尖儿的,收一万两黄金,其实并不算多。”说这话时柳烟浔已经坐了回去,仿佛无事发生一般。

“不碍事。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恳请楼主务必答应。”

“说说看?”柳烟浔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适才又逗得他耳垂都红了,心情大好,他此刻想要谈条件也就容易了许多。

“想必楼主也听说了顾某的一些轶事,说来惭愧,如今以我这名字在殷都谁沾上谁倒霉,所以我想请楼主对买宅子一事保守秘密。”

“这好办,不过我在天子脚下诚诚恳恳做生意,倒不怕这些流言蜚语,世子不必介怀,可随意。”柳烟浔很实诚的回道。

顾卿云皮笑肉不笑,解释道:“非也,话是这么说,可毕竟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楼主不在乎并不代表别人也不在乎,还是谨慎些为好。”

看样子他是铁了心要这个人情,柳烟浔也不在坚持,最后以游方郎中的名义将宅子地契卖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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