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江湖,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第一章酒馆藏江湖村里的人总爱提起那老头,
说法向来两极。有人撞见他在田埂上对着野草喃喃自语,
便啐一口骂句“疯子”;也有人看见他寒夜蜷缩在破庙里,裹着打满补丁的旧衣,
又忍不住叹一声“可怜”。我总被问起他的故事,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是那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的话:“江湖,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话音刚落,便会仰头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像破旧的风箱般嘶哑,
却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壮,在空旷的街巷里久久回荡。我蹲在酒馆门口看他,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笑声里藏着的,是未凉的热血,还是无人懂的遗憾?
他并非时时疯癫。清醒时,总会踩着日头来我的酒馆打酒。这家酒馆是祖上传下来的,
我是第七十七代传人,名号“醉春风”。木质的梁柱被岁月浸得发黑,
桌面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每一道都藏着过往的故事。从太平盛世到兵荒马乱,朝代更迭,
世事变迁,唯有这酒馆始终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木门吱呀开合,迎送着寥寥无几的客人。
没人说得清酒馆究竟开了多久,只知道镇上的老人们记事起,它便在这儿了。
每一任老板都透着股让人说不清的通透,不求名利,不问世事,只是守着这一方小天地,
守着一壶酒,守着一份旁人不懂的坚持。小镇本就偏僻,藏在连绵青山深处,
远离战争的中心,像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很少有外人踏足这里,从镇上出去的人,
也大多绝口不提这个避世之地。村里的人都质朴得很,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春种秋收,夏耕冬藏,日子过得像门前的溪水般平静无波。
老头掀门帘的动作总是带着几分惯性的利落,哗啦一声响,便径直走到柜台前,
掏出几枚皱巴巴的铜钱,不多言,只要一壶最烈的酒。我总想找些话头与他攀谈,
问他来自何方,为何执着于那句“江湖”,可他总是沉默,指尖摩挲着粗陶酒杯,
目光落在杯底晃动的酒液里,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酒喝得慢,一杯接一杯,
直到壶底见空,他便起身走到墙角的老位置,靠窗坐下,安安静静地看向远方。
窗外是黛色的山峦,是袅袅升起的炊烟,是田埂上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
可他的眼神穿过这些烟火气,像是在眺望某个遥远的、早已逝去的年代。后来日子久了,
我才知道,他并非只爱烈酒。每逢镇上有外来的少年郎佩剑而过,酒馆里添了几分热闹时,
他便会换一壶温和的米酒,就着满室喧嚣,小口抿到日头西斜。
第二章醉里忆年少世人总爱摇着头说:“那老头,年少时便是轻狂性子,
到老了更是疯癫得没边。”可他们忘了,谁不曾有过年少?
年少本就该是烈马踏风、剑指云霄的模样,哪来那么多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这日的“醉春风”格外热闹,门板被往来食客推得吱呀作响,
混着划拳声、谈笑声、碗碟碰撞声,漫出半条街去。木梁上悬着的红灯笼,
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红光落在满桌的酒坛菜碟上,
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醺然的暖意。“小二,来壶最烈的烧刀子!
”粗粝的嗓音划破喧闹,角落里刚坐下的青衫少年朗声道。他腰间佩着一柄乌鞘长剑,
剑穗上的红绸还带着风尘,眉眼间是未经世事的锐气,像极了老头偶尔清醒时,
眼底一闪而过的光。我麻利地拎着酒壶过去,瓷壶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客官您慢用,
这烧刀子烈得很,可得悠着点喝。”少年咧嘴一笑,倒酒时酒液溅起细碎的水花,
“要的就是这份烈!”话音刚落,酒馆门口又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头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头发乱糟糟地挽着,用一根木簪随意固定,
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遮住了大半神情。他脚步有些踉跄,
却精准地避开了往来的桌椅,浑浊的眼睛扫过满室喧嚣,最终落在角落那张他常坐的空桌前。
“老板,一壶酒。”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糙,“和之前一样。
”我从柜台后探出头,见是他,便熟练地舀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亲自送去。
“今日倒是热闹,不尝尝烧刀子?”老头没应声,只是缓缓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酒壶,
指尖轻轻摩挲着壶身的纹路。这壶米酒度数不高,带着淡淡的米香,是他在喧闹时的偏爱。
他不像其他食客那般呼朋引伴,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一碟花生米也不要,
就着满室的热闹,小口小口地抿着酒。邻桌的几个少年正意气风发,
其中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猛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围人侧目。“你我今日在此结为异姓兄弟,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日后定要在这江湖闯出一番名堂,
让天下人都记得我们‘三剑客’的名号!”“好!”另外两个少年齐声应和,
举起酒碗重重一碰,酒液洒了满桌也不在意,“他日我们兄弟三人,一个剑指天南,
一个笑傲海北,一个醉卧长安,岂不快哉!”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那几个少年,
原本黯淡的瞳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那光芒很亮,像暗夜里骤然燃起的星火,
带着炽热的温度,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可那光芒又太短暂,不过一瞬,
便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深的黯淡,仿佛从未出现过。他握着酒壶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恍惚间,眼前的少年们渐渐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那年桃花开得正好,
长安城外的桃林里,两个白衣少年并肩而立。他腰间的“惊鸿”剑鞘泛着温润的光泽,
身旁的人手持“逐光”,眉眼弯弯:“阿澈,今日你我结为异姓兄弟,
定要在这天下闯出一番名堂!”他那时正是年少气盛,剑眉一挑,朗声道:“好!
日后我二人,一个做天下第一剑仙,一个做天下第一谋士,让这江湖都听我们的名号!
”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间,也落在那两柄剑上,带着淡淡的香气。
他们举杯对饮,酒液入喉辛辣,却暖了整个胸膛。那时的天空那么蓝,云那么轻,
未来像铺展开的锦绣画卷,满是无限可能。他曾是江湖中最耀眼的新星,十七岁一剑破青城,
十九岁连败八大派高手,二十岁便得了“剑仙”的名号。无数人追捧,无数人敬畏,
他骑着最烈的马,喝着最烈的酒,身边有最好的兄弟,心中有最纯粹的江湖梦。
可江湖从来不是坦途。权力的诱惑,人心的叵测,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让他失去了所有。
兄弟为了保护他,血染当场;他被诬陷为叛徒,遭到整个江湖的追杀;他拼尽全力杀出重围,
却也身受重伤,神智受损。那些曾经追捧他的人,
转眼便成了落井下石的刽子手;那些曾经敬畏他的人,如今只当他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他的“惊鸿”剑不知遗失在了何处,他的名号成了江湖笑谈,他辗转流离,
最终落脚在这座小城,日日来这“醉春风”,在热闹与寂静间,喝着不同的酒,
念着同一个过往。他记不清很多事了,有时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桌面喃喃自语,
有时会突然拔剑(哪怕手中空无一物),对着空气挥舞,嘴里喊着“杀!杀!杀!
”酒馆里的人都怕他,躲着他,只有我,还愿意给他一壶酒,听他偶尔清醒时的呓语,
看他在少年们的意气里,打捞那些破碎的时光。邻桌的少年们还在高谈阔论,
说着要去闯荡江湖,要去行侠仗义,要去结交天下英雄。他们的声音清脆而热烈,
像极了当年的他。老头又抿了一口酒,米酒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看着那些少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闯出一番名堂……”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是啊,
曾经……我也这么想过。”可最后呢?他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剑仙”名号,和一具疯疯癫癫、饱经风霜的躯壳。酒馆依旧热闹,
划拳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红灯笼的光芒依旧温暖,却照不进他记忆深处的黑暗。
他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愈发浑浊,仿佛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只是偶尔,
当有少年郎腰间佩着长剑,意气风发地走进酒馆,喊一声“来壶烈酒”时,他浑浊的眼睛里,
会短暂地闪过一丝光亮,像极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自己。而那丝光亮,
终究会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只留下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消散在满室的酒香与喧嚣里。
他依旧是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每日来“醉春风”喝一壶酒,对着过往的少年,
追忆着那个早已破碎的江湖梦。第三章醉里盟誓,醒时路远残阳如血,
斜斜淌过破败的窗棂,落在吴子清佝偻的身上。他蜷缩在吱呀作响的竹椅里,
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呼吸匀长而浑浊,眼角的皱纹被夕阳熨得柔软。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却掩不住眉宇间残存的桀骜——这老头,终究是睡着了,
魂魄仿佛挣脱了衰老的桎梏,飘回了那个桃花酿酒、少年意气的年纪。那是江南暮春,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刚过,青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桃花的清甜。
临河的小酒馆里,酒香袅袅,靠窗的八仙桌上,两个少年相对而坐。吴子清一袭青衫,
领口袖口沾着些微尘土,显然是刚走了远路。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
却在光影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
却毫不在意,只抹了把嘴,眼中闪烁着不羁的光芒。对面的林俊卿身着素色长衫,眉目清俊,
指尖捏着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桃花上。他刚开口,
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吴兄,春闱已过,你我皆未得偿所愿,往后,可有何打算?
”吴子清闻言,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彩,
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狂放:“我?我想闯一闯这世人口中的江湖!
”他抬手拍了拍腰间的长剑,剑身发出轻微的嗡鸣,“凭我手中三尺青锋,斩奸佞,救危难,
走遍名山大川,看遍世间百态,要留一个剑仙的传说在这天地间!”说罢,他看向林俊卿,
眼神中带着几分期待:“林兄,你呢?你饱读诗书,心怀天下,总不会甘心就此归隐吧?
”林俊卿缓缓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仿佛蕴藏着千钧之力。他放下酒杯,
一字一顿道:“我,想匡扶社稷。”短短五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吴子清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好!
好一个匡扶社稷!林兄果然心怀大志!”他心中涌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感,眼前这温润的少年,
与自己看似截然不同,却同样有着滚烫的赤诚与坚定的信念。酒意上涌,
吴子清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林兄,你我今日相遇,意气相投,相见恨晚!
不如就在这酒馆中,拜为异姓兄弟,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何?”林俊卿眼中一亮,
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重重点头:“好!好!好!正合我意!”没有香案,没有果品,
只有满桌的酒坛与窗外的桃花为证。吴子清起身,扶起林俊卿,两人并肩而立,
面向窗外漫天飞舞的桃花,神色肃穆。“关二爷在上!”吴子清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带着少年人的赤诚与决绝,“我吴子清!”“我,林俊卿!”林俊卿紧随其后,语气庄重,
目光灼灼。两人异口同声,誓言在酒馆中回荡,穿透了酒气,
飘向远方:“今日结拜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同心协力,不离不弃!”誓言落下,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他们重新落座,拿起酒壶,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没有客套的寒暄,只有知心的畅谈,
从江湖趣闻聊到朝堂风云,从年少轻狂说到心中抱负。酒液一杯杯下肚,脸颊越来越烫,
眼神却越来越亮。窗外的桃花落了又开,夕阳西沉,夜色渐浓,酒馆里的烛火摇曳,
映着两个少年醉意朦胧的脸庞。不知喝了多久,酒坛倒了一地,两人趴在酒桌上,
呼吸渐渐均匀。吴子清嘴角还挂着笑意,似乎在梦中已经仗剑走天涯;林俊卿眉头微蹙,
仿佛在思索着如何辅佐君王、安定天下。这一夜,酒气与桃花香交织,
酿成了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鸡啼声划破宁静。吴子清先醒了过来,
头痛欲裂,却见林俊卿也已睁开眼睛,眼中带着一丝不舍。两人没有多言,
只是默默收拾行囊。酒馆门口,晨雾缭绕,桃花沾着露珠,晶莹剔透。“林兄,
此去山高水远,你一路保重。”吴子清握紧了手中的剑,语气中带着几分哽咽。“吴兄,
你亦然。江湖险恶,务必当心。”林俊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恳切,“若有一日,
你厌倦了江湖漂泊,或我在朝堂有所建树,你我定要再聚于此,共饮桃花酒。
”吴子清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盼:“好!一言为定!”没有多余的告别,两人转身,
一个向西,踏入茫茫江湖;一个向北,奔赴巍峨皇城。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