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睡过。她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
陆辰风起得很早。
他一直这样,无论多晚睡,第二天永远六点起床,跑步、洗澡、看新闻,生活得像瑞士的钟表。她曾经羡慕这种自律,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自律,是习惯——习惯了不依赖任何人,习惯了独自运转。
她躺了几分钟,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今天跳得还算规矩,没给她添乱。
起床的时候,她看见床头柜上的保温盒还放在原处,那是昨晚她装好的晚餐,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小份排骨汤。她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鱼已经凉透了,油脂凝结成一层白色的薄膜。
她把盖子重新盖上,端着保温盒走出卧室。
客厅里,陆辰风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是那份她早上做好的三明治——他只吃了一半,另一半用纸巾盖着。
“醒了?”她问。
“嗯。”
“今天周六,不加班吧?”
“下午有个会。”
她点点头,没再问。三年了,她已经学会不问“什么会”“几点回来”“和谁一起”。他愿意说的时候会说,不愿意说的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她把保温盒拿到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很凉,冲在她手指上,那道昨晚被划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昨晚你给我送饭了?”陆辰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
她愣了一下,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嗯,路过你们公司,顺便带的。”
“下次别送了。”他说,“我不一定在。”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别的意思,比如“我担心你太累”或者“我怕你白跑一趟”。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句陈述,客观、冷静、没有任何温度。
“好。”她笑了笑,“那我把饭放冰箱里,中午热一下可以吃。”
他没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林知意低头继续洗碗,动作很慢,很轻。
她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一幕——沈瑶坐在他的副驾驶上,笑得那么开心,手搭在他手臂上。她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不知道沈瑶为什么会在那里。她只知道,她站在楼下等他的时候,他在车里和另一个女人说话。
她不该介意的。
沈瑶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的心理医生,是他们那个圈子里所有人都认为“更适合他的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结婚那天,还有人偷偷议论:“陆辰风怎么会娶她?沈瑶多好啊。”
她装作没听见。
她以为只要她够好、够努力、够爱他,总有一天他会看见。
可她现在忽然不确定了。
不是不确定他会不会看见,而是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时间等。
洗完碗,她把冰箱里的食材拿出来,开始准备午饭。陆辰风下午要开会,中午得吃点好的。她切菜的手很稳,刀起刀落,胡萝卜变成细丝,青椒切成均匀的块。这些事她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切着切着,她忽然停住了。
胸口一阵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攥紧,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等那一阵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痛感才消退。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睡衣都湿透了。她撑着灶台站起来,腿有点软,眼前发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午饭做好已经是十一点半。
她把饭菜端上桌,叫陆辰风吃饭。他放下手机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抬起头看她。
“怎么了?”她问。
“今天做的和昨天一样。”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蛋,确实和昨晚的一模一样。她昨晚做的他没吃到,今天她又做了一遍。
“你喜欢吃嘛。”她笑着说,“快尝尝,今天的鱼很新鲜。”
他没再说什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她看着他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就像十年前,她第一次偷偷给他送早餐,躲在墙角看他吃完,高兴得像捡到宝一样。
那时候她多傻啊,喜欢一个人喜欢得惊天动地,又藏得密不透风。她不敢表白,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看他上课时专注的侧脸,看他跑步时被风吹起的衣角,看他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看到天黑。
后来她才知道,他从小就被诊断出情感障碍,对别人的情绪无法感知,也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他不是故意冷漠,是真的不会。
所以她才决定走近他。
她想,没人教他,那她来教。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一辈子。
一辈子。
她默默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的这一辈子,好像有点短。
吃完饭,陆辰风换衣服准备出门。她帮他整理领带,动作轻柔,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喉结,他没有反应,像一尊雕塑。
“几点回来?”她问。
“不一定。”
“那我等你吃饭。”
“不用。”他说,“你先吃。”
她笑了笑,没说话,帮他抚平肩膀上的褶皱。
陆辰风低头看她,忽然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随口说,“没事的,你去忙吧。”
他点点头,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玄关的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她脸色当然不好。
昨天从医院回来,她就知道自己的脸色不会好。医生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半年,最多半年”——可她该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好不容易开始接受一个人的存在,这个人就要消失了?
告诉他,他刚刚学会一点点依赖,就要重新面对孤独了?
她舍不得。
她宁愿他不知道。
宁愿他以为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总有一天会回来。
下午三点,林知意开始录视频。
这是她最近偷偷在做的事。用一个旧手机,对着镜头,录下她想告诉他的那些事。
第一段视频是教他煮咖啡。她站在厨房里,旁边放着咖啡豆、磨豆机、手冲壶,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辰风,这个咖啡豆是我一直买的牌子,你记一下,叫‘蓝山风味’。磨豆的时候,调到中间这个刻度,太细了会苦,太粗了没味道……”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动作放得很慢,让他能看清每一步。
“水温要控制在90度左右,先倒一点水焖蒸三十秒,然后再慢慢注水。你看,这样绕圈,水流要稳……”
录完这一段,她看了一下回放,确定没有遗漏,才保存下来。
下一个视频是教他系领带。
她把镜头对准自己,手里拿着一条领带:“我记得你只会系温莎结,其实还有好几种系法。这个是半温莎结,比温莎结秀气一点,适合出席正式场合……”
她示范了两遍,又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
对着镜头说话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语气轻快,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
她不想让他看见她难过的样子。
她希望他以后想起她的时候,记忆里全是她笑着的模样。
录完三个视频,天已经黑了。
她看了看时间,七点半。陆辰风还没回来,也没发消息。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几点回来。
又怕打扰他开会。
最后她还是没打,起身去厨房做饭。
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吃也是吃。不管他回不回来,她都要做饭。这是她这些年的习惯,也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米饭焖上,菜切好,她忽然有点头晕。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药吞下去。这是医生开的,能缓解症状,但也只是缓解。
她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等药效上来。
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拿起来一看,是陆辰风发来的消息:
“不回来吃了,你们先吃。”
你们?
她愣了一下,打字问:“和谁一起?”
这是她第一次问他这种问题。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她不该问的,她没有资格问。他只是她丈夫,不是她的私有财产。
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几分钟后,他回复了:“沈瑶。”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掩饰。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说“好的”吗?那太假了,她明明在意。
说“早点回来”吗?那也太假了,她明明想让他现在回来。
说“你和沈瑶在一起我有点不舒服”吗?那太矫情了,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人。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做饭。
饭菜做好,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两副碗筷。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道。又吃了一口米饭,还是没什么味道。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位置,坐了三年的位置。
她记得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是结婚后的第三天。那时候她还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敢偷偷看他。他吃饭很快,很专注,不挑食,也不说话。
她问:“好吃吗?”
他说:“嗯。”
就一个字,但她高兴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声“嗯”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好的回应了。他对谁都是这样,对沈瑶也是这样。
可她还是在意。
她不想在意,但她控制不住。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把留给他的那一份放进冰箱。然后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菜在冰箱,热一下就能吃。”贴在他每天都会看的那个地方。
做完这些,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她想写点什么。
写给他,或者写给自己。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空着,光标一闪一闪。她想了很久,打了第一行字:
“辰风,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些。如果看到了,那可能我已经不在了。”
打到这里,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远处有车声,有人声,有这个世界运转的声音。而她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轻响。
她继续打字。
“你不用难过,真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虽然你不善言辞,不会表达,但你给了我一个家。你知道吗,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知道你和沈瑶走得近,我不怪你。她是比我更适合你的人。她了解你,能帮你,能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如果有一天,你们在一起了,我不会生气的。”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快忘记我。”
“不需要记太久,一年就行。一年以后,你就可以好好过你的日子了。”
她打着打着,眼泪掉下来,砸在键盘上。
她伸手抹掉,继续打字。
“我录了一些视频,教你做那些我平时做的事。你别嫌烦,学会了以后,就不用依赖别人了。”
“对了,我还在阳台种了薄荷,你记得浇水,两天一次就行。夏天的时候泡水喝,对身体好。”
“还有,你那个胃,别总喝冰水,对胃不好。我买了保温杯放在柜子里,你记得用。”
她打了很多很多,想到什么写什么。
从晚上八点写到凌晨一点。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慢慢走出书房。
卧室里很黑,她没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来。
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她侧过身,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枕头,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那里跳得有点乱,有点急,像在提醒她什么。
“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会抓紧时间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天,两天,三天……
不知道还能数多少个日子。
但她会一直数下去,数到数不动为止。
凌晨两点,门锁响了。
陆辰风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去了书房。
林知意睁开眼睛。
她没睡,一直在等他。
听见他回来的声音,她才敢放心。
他回来了。
那就好。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