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身边的位置空着,但被子还有余温。她愣了一下,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人走动的声音。
陆辰风在做饭?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他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锅煮得乱七八糟的面条。水溢出来流到灶台上,滋滋作响,他手忙脚乱地关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你怎么起来了?”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
“被吵醒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在干嘛?”
“煮面。”他说,“昨天你不是没吃好么。”
她怔住了。
昨天她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他正和沈瑶在一起。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他知道。
“我没事。”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我来吧。”
“不用。”他拦住她,“你坐着。”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忽然觉得,心里的某块地方,软了一下。
她听话地坐到餐桌前,看着他笨拙地把面条捞进碗里,又往里面加了点酱油和香油。那碗面卖相实在不怎么样,面条煮得太烂,酱油放得太多,颜色黑乎乎的。
但他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笑了。
“谢谢。”她说。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她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嚼了嚼,抬头看他:“好吃。”
他不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她低下头继续吃,眼眶有点热。
这是结婚三年来,他第一次给她做饭。
虽然只是一碗煮烂的面条,但对她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吃完早饭,陆辰风去书房工作。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的生日。
九月十五。
她怎么会忘呢?
十五年前,她第一次知道他的生日,是在高二那年。她偷偷翻了他的学生证,把那个日期刻在心里。从那以后,每年的九月十五,她都会给他准备礼物。一开始是偷偷放在他抽屉里,后来是当面送,再后来,她成了可以名正言顺给他过生日的人。
她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还有一天的时间准备。
她把碗筷放进水池,开始在心里列清单:蛋糕、菜、礼物、布置。时间有点紧,但来得及。
她拿出手机,给蛋糕店打电话订了一个六寸的慕斯蛋糕,他喜欢吃慕斯,不太甜的那种。然后她去菜市场买菜,买了他最爱吃的鲈鱼、排骨、西兰花,还有他偶尔会喝两口的红酒。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屋子。
窗帘换成了他喜欢的灰色,沙发垫整理平整,茶几上摆了一束新鲜的百合——他不喜欢太香的花,百合的味道刚刚好。她把卧室的床单也换了,换上那套他从来没注意过的浅灰色四件套,是她结婚时从娘家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开始准备晚餐。
鲈鱼洗净,划几刀,塞姜片,淋料酒,上锅蒸。排骨焯水,加姜片葱段,小火慢炖。西兰花掰成小朵,焯水后过凉,蒜蓉爆香,翻炒几下。她还做了他爱吃的糖醋里脊,虽然麻烦,但他喜欢。
厨房里飘满香味,她一边忙一边哼着歌。
“什么事这么高兴?”
她回头,看见陆辰风站在厨房门口。
“没什么。”她笑着,“你忙完了?”
“嗯。”他走过来,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今天什么日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猜。”
他想了想,摇头。
她也不说破,只是推着他出去:“你先去忙,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看了看她,没再问,转身回了书房。
林知意靠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他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他一直这样,对日期不敏感,对节日也不在意。结婚第一年,她给他过生日,他很惊讶,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说了之后,他点点头,然后继续工作。
那天的蛋糕,他吃了两块。
她记到现在。
傍晚六点,一切准备就绪。
餐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放着那个六寸的慕斯蛋糕,上面插着三十一根蜡烛——他今年三十一岁了。红酒已经醒好,倒进杯子里,灯光调暗,点上香薰蜡烛,整个餐厅都是暖融融的光。
她站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满满的。
十五年了。
从暗恋到结婚,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开始的偷偷摸摸,到后来可以光明正大给他生日了。
她去书房叫他。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我知道了。”他说,“你别急,我马上过来。”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她,顿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沈瑶那边有点情况。”他说,“紧急情况,我得过去一趟。”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先吃。”他说着往外走,“不用等我。”
“辰风。”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快步走出书房。
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打开门,然后“砰”的一声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厨房里隐约飘来的香味,和餐桌上那三十一根还没点燃的蜡烛。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餐厅。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蛋糕上的蜡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三十一个等着被点亮的小小希望。
她坐下来,看着那个蛋糕。
窗外有车启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是他走了。
她拿起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蜡烛。火苗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小小的火苗,忽然不知道该许什么愿。
以前每年他的生日,她许的愿都是关于他的。希望他身体健康,希望他工作顺利,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后来加了一条:希望他能多爱她一点。
可这些愿望,好像一个都没实现。
她低下头,轻声说:“陆辰风,生日快乐。”
然后吹灭了蜡烛。
火苗熄灭的瞬间,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她身上。
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菜已经凉了,鱼腥味有点重,排骨汤上面结了一层油。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
这是她为他准备的生日晚餐。
他不吃,她自己吃。
吃到最后,她放下筷子,看着那个被吹灭蜡烛的蛋糕,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眼眶红了。
她站起来,把蛋糕收进冰箱,把菜用保鲜膜封好,把红酒塞回酒柜。碗筷放进水池,明天再洗。蜡烛收进抽屉,明年还能用。
她一样一样做着这些事,动作很轻,很慢。
做到最后,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忽然弯下腰,双手撑在台面上。
胸口又开始疼了。
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收紧。她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等那阵疼过去。
然后她直起身,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
走出厨房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
他走了四十分钟。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那个“紧急情况”要处理多久。她只知道,今晚她又要一个人睡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相册,是她下午翻出来看的。里面有他们的结婚照,有度蜜月时在海边的合影,有这些年零零碎碎的日常。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冬天拍的一张照片——他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偷偷把脸凑过去,亲了他的脸颊。快门按下的瞬间,他愣了一下,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她拿起相册,抱着它走进卧室。
躺下来的时候,她把相册放在身边,就像往常放枕头一样。
闭上眼睛之前,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蛋糕很好吃,我给你留了一块。”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侧过身,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说:
“晚安,陆辰风。”
夜色很深。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有无数个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那些光里,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只有她这里,灯灭了。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陆辰风走进来,屋子里很黑。他按亮手机照明,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找水喝。
打开冰箱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蛋糕。
六寸,慕斯,上面用巧克力写着“生日快乐”。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九月十五。
他的生日。
他看着那个蛋糕很久,然后拿出那块切好放在保鲜盒里的,关上冰箱门,坐在餐桌前,打开盒子,用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慕斯已经有点化了,但味道还不错。
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
吃完之后,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餐桌。
桌上放着一束百合,已经有点蔫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花瓶,发现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辰风:生日快乐。菜在冰箱里,明天热一下就能吃。蛋糕留了一块,你尝尝,不甜的。对了,礼物在床头柜抽屉里,记得拆。”
是她的字迹。
他看着那张纸条很久,然后放下,走进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一块手表。
很简单的一款,黑色表盘,棕色表带,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陪你走过每一个明天。——知意”
他看着那行字,把表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大小刚刚好。
躺下来的时候,他侧过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她今天问他的那句话:“你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