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衍离去后,竹里院内一片寂静,只余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饶清风与邓安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与一丝隐忧。两人默契地没有言语,一前一后,沿着回廊走向后宅正房。
刚踏入厅堂,一股温暖的食物清香便扑面而来。只见饶娆正背对着他们,在八仙桌前轻手轻脚地布置碗筷。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恰好为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绫缎家常裙袄,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了几枝疏落的兰草,浑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并未盘成复杂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更衬得那段脖颈纤细白皙。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晨光的照耀中,她的面容清晰起来。肌肤白皙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夜未得好眠,眼下有极淡的青色,却丝毫不减其清丽。然而,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和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眸,宛如两泓清澈的秋水,深邃而平静,有一种洞悉世事后的坦然与沉稳。她看见父母,唇角自然上扬,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父亲,母亲,先用些早膳吧。我让厨房备了碧粳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三人落座。饶娆先为父母盛粥,动作从容,不见丝毫慌乱委屈。邓安茹接过女儿递来的粥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她看着女儿,终于将思虑了一夜的话问出了口:“娆儿,此处再无外人,你告诉母亲,你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了吗?”
饶娆执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父母:“说全然不在意,是假的。毕竟,‘被退婚’的名声于女子而言,并非好事。”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相关却又抽离的事实。“但若问女儿是否伤心欲绝,倒也未必。女儿在意的,并非失去顾家媳妇这个虚名,而是……”她略一沉吟,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而是一种尊重。”
“女儿读《女诫》《内则》,也读《史记》《庄子》。书中所言,女子当柔顺,当贤惠。可女儿亦知,夫妻之伦,贵在相知。若心不相通,意不相投,纵然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她看向父母,眼神真诚而坚定,“父亲常赞那些书香传世,门风清正的人家,想必看重的便是这份‘清正’,而非权势。母亲当年与父亲,亦是始于父母之命,却能相敬如宾,感情日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顾小侯爷他……他心中的妻子是什么样子我无从得知。但我知晓,他并不想,也不愿去了解屏风后、真实的饶娆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因此,与我成亲,成为了他这辈子寻求自由路上看似最大的桎梏。既然如此,他今日退婚,于他,是解脱;于女儿,未始不是一种放过。”
饶清风闻言,沉水般的眼眸中闪过激赏。邓安茹则握住了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能如此想,娘便放心了。我儿的见识,已胜过许多庸碌男子。”她的担忧去了大半,转而开始思考更实际的问题,“只是,接下来……”
“接下来,”饶娆接口道,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便依父母先前所言,对外只称婚期需延后详议。女儿正好可趁这段时日,静静心,多读些书,陪陪父亲母亲。至于新的姻缘……”她微微一笑,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机缘到了,自是水到渠成。若无机缘,在家中侍奉父母,读书习字,女儿亦不觉虚度了年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