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误春风

一见误春风

主角:饶娆顾西衍
作者:请叫我碎了的盖子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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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的禁足令十分严格,但仍然被顾西衍找到了可乘之机。

第三日寅时,天光未透。赵伊婧前一天听闻太后身体有恙,进宫侍疾,顾铮前一天和自己的下属庆功,醉酒归家如今仍然未醒。顾西衍已换上玄色劲装,如一片影子掠过将军府的高墙。他怀中揣着两样东西:一页朱红封面的生辰庚帖,一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阴阳鱼纹路精细,合则圆满,分则两半。

晨风带着洛水的水汽,扑在脸上。他心中那股灼热的躁动非但没被吹散,反而像被风助长的火。这不是逃离,他对自己说,这是一场斩断枷锁的出征。他想象过饶府可能的气氛:压抑的愤怒,难堪的沉默,或许还有饶娆隐在帘后低低的啜泣。他准备好了面对所有激烈的情感,像一个真正的勇士直面自己挑起的战阵。

然而,当他找到清平巷深处那扇虚掩的竹扉时,预想中的高门深院并未出现。门楣上悬着朴素的木匾,上书二字:竹里。

木门虚掩,推门而入,并非照壁回廊,一条蜿蜒碎石小径引他深入。两旁修竹夹道,露水自叶梢坠落,空气里是清冽的草木气息。远处有潺潺水声,间或几声鸟鸣。这里不像一位礼部侍郎的府邸,倒像隐士的别业。他心中那点“闯阵”的锐气,莫名被这片静谧削去了锋芒。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漾着微光,池边临水轩榭中,身着青色常服的饶清风正背对着他,向池中撒着鱼食。锦鲤聚散,搅碎一池晨霞。

闻得脚步声,饶清风缓缓回头。那是一副并非俊朗的面庞,肤色是常年与书卷为伴的温润浅褐,眼角与额际镌刻着细密的纹路。那双眼睛看到顾西衍,脸上并无讶异,目光温和平静:“西衍来了?比我想的,倒是晚了几日。”

顾西衍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猝不及防地噎在喉间。他预想了质问、震怒,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月白风清的淡然。他下意识地握紧怀中硬物,挺直脊背:“饶世叔,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事……”

“是为了婚约吧。”饶清风接过话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谈论池中鱼肥。他撒尽手中鱼食,拍了拍手,走到石桌前,“坐。晨露寒,喝杯茶。”

顾西衍机械地坐下。看着饶清风挽袖,提壶,烫盏,分茶。青瓷盏推至面前,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你从西北归来,身上杀气未褪,眼底却多了风霜。”饶清风平静的眼眸紧盯他的眼睛,抿了口茶,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打仗,很苦吧?”

“……”顾西衍喉头一哽。他本想陈词自己为自由抗争的决心,却被这句平淡的关怀问得泄了气。他端起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突然泛起的空茫。“苦是苦,但值得。”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将庚帖和玉佩取出,端正放在冰凉的石桌上,“世叔,晚辈此来,是恳请您与夫人,解除这门婚约。”

朱红与莹白并置,在粗砺的石面上显得异常刺目。

饶清风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片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惋惜与一丝了然。“你和你父亲年轻时,真像。一样的宁折不弯。”他抬眼,直视顾西衍,“这婚约,本是我与你父母意气相投时的一点念想。如今,它既让你视若桎梏,那便……依你之意吧。”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挽留恳求。如此轻易的放手,像拂去肩头一片落叶。

顾西衍彻底愣住。他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预想中的堡垒轰然倒塌,然而站在废墟上,他却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一股无处着力的虚脱和隐约的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檀香随风而来。邓安茹从轩榭连接的廊下缓步走出,她衣着素雅,发髻纹丝不乱,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她先是对饶清风微微颔首,随即目光落在石桌的信物上,最后才看向顾西衍。

“西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你的来意,我们知道了。娆儿她……也知道了。”

顾西衍心头莫名一紧。

邓安茹继续道,语气如同闲话家常,却字字清晰:“我来之前,娆儿让我带句话给顾小侯爷。”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掠过池边一株初绽的桃树,“她说,‘春日桃花甚好,各赏其色便是。’”

春日桃花甚好,各赏其色便是。

顾西衍怔在原地。这话说得太风轻云淡,太……不着边际。没有怨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澜。仿佛他郑重其事捧出的退婚,于她而言,不过是春日里各自看花这般寻常的事。他预想中饶娆可能的任何反应——哭泣、愤怒、质问、甚至冷笑——都没有。只有这一句轻飘飘的,如同柳絮般的话。

这比他面对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人难受。仿佛他所有的挣扎、反抗、自认为的壮举,在对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无须纳入考量。

饶清风此时伸手,将石桌上的庚帖和玉佩拿起。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他仔细看了看庚帖的红封,指尖抚过玉佩上冰凉的阴阳鱼纹,然后转向侍立在不远处的中年管家。

“忠叔,”他平静地吩咐,“将这两件东西,收入后宅库房,单独封存。”

“是,老爷。”管家忠叔上前,双手接过婚书和玉佩,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中,动作谨慎而恭敬,仿佛那不是被退回的订婚信物,而是什么需要妥善保管的寻常旧物。

没有摔砸,没有恼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就这样,平静地、彻底地,收走了。仿佛这段婚约,连同他顾西衍这个人,都只是需要被妥善“处理”掉的一件旧事。

顾西衍看着那锦盒被盖上,被拿走,忽然觉得怀中和心头都空了一块。那枚他从小佩戴、视为束缚象征的玉佩,那纸他无数次想撕碎的庚帖,真的不再属于他了,他却没有感到预期的轻松。

“西衍,”饶清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此事,饶家会依礼处置。对外,便称两家请高人合过八字,需暂缓婚期,从长计议。日后,再寻个稳妥的说法,全了两家颜面。你……回去吧。”

依旧没有指责,没有怨愤,只有周全的安排和一句淡淡的“回去吧”。

顾西衍机械地起身,行礼,转身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离去。竹影婆娑,吞没了他挺直却莫名有些僵硬的背影。来时那股灼热的冲动,此刻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满腔挥之不去的窒闷,和一丝冰冷刺骨的……茫然。

轩榭中,饶清风与邓安茹对视一眼。

“总算来了,”邓安茹轻声道,看向丈夫,“也总算……了了。”

饶清风望着顾西衍消失的方向,缓缓道:“这孩子,心气太高,眼睛却还没学会往下看。战场能教他杀人,却未必能教他识人。”他摇了摇头,不知是为老友之子惋惜,还是为那错失的缘分喟叹。

“娆儿那边?”他问妻子。

“比她爹想得开。”邓安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她说,强扭的瓜不甜,无需可惜。往后,她只想清净度日。”

饶清风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平静的池面。锦鲤无知无觉,依旧悠游。一场足以在别的家族掀起轩然**的退婚,在竹里,就这样悄然沉入了水底,仿佛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

“春日桃花甚好,各赏其色便是。”

顾西衍离开竹里后,站在巷子口。回头望去那隐匿在深巷中的宅院,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佩上阴阳鱼纹的微凸触感。他猛地攥紧拳头,却只抓住一掌心冰凉的空气。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心头那团躁火,被那一池静水,一句轻语,浇得只剩湿冷灰烬,和灰烬下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密蔓延的空洞。

为何?他问自己。

为何饶家如此平静?为何饶娆……是那般反应?

那句“各赏其色”,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对的事”,产生了清晰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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