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书房的动静终于平息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种更为冰冷的、名为失望的寂静。
昭阳长公主赵伊婧扔下了手中的戒尺,那声脆响如同一个句号,终结了方才的狂风暴雨。她背对着儿子,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方才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已然恢复平直,变回了那个永远挺直脊梁的长公主殿下。
“顾铮,”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的令下去。即日起,顾西衍禁足于他的听雪轩,没有我的亲口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所有小厮护卫看紧了,谁敢放他出去,直接发配到北疆军营为奴。”
“母亲!”顾西衍猛地抬头,后背的疼痛远不及这禁闭令带来的屈辱,“您这是要囚禁我?我是立了战功的将军,不是您后宅里可以随意关押的囚犯!”
赵伊婧缓缓转过身,凤眸中不再是怒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将军?顾西衍,你今日在父母面前,在关乎两族盟约的大事上,表现出来的任性妄为,哪一点配得上‘将军’二字?战场上的功劳,不是你在家中肆意妄为的筹码!正因为你立了功,才更该谨言慎行,而不是仗着功勋捅出更大的娄子!”
她走近两步,目光如冰冷的针,刺入顾西衍的心底:“这道禁闭,不是罚你立功,是罚你忘本!罚你眼中没有父母,没有家族,没有信义!你给我好好待在听雪轩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责任’二字怎么写,什么时候再出来!”
顾铮看着儿子倔强又不服的眼神,深知此刻任何求情都是火上浇油,只能沉声道:“西衍,还不谢过母亲手下留情?”这话一语双关,既是谢戒尺下的留情,也是谢这禁闭而非更严厉的惩处。
顾西衍死死咬着牙,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在母亲盛怒且占理的时候,硬碰硬只会更糟。他垂下头,掩去眸中所有的不甘与算计,硬邦邦地行了个礼:“儿子……领罚。”
两名孔武有力的家丁应声而入,虽是恭敬的姿态,却一左一右“扶”住了顾西衍,将他带离了书房。经过母亲身边时,他听见她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最后的警告:
“我赵伊婧这一生,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护住你舅舅的江山,难道还管束不了自己的儿子?西衍,你别逼我用对付政敌的手段来对付你。”
这句话,比任何打骂都让顾西衍心底生寒。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母亲不仅仅是母亲,更是那个曾执掌乾坤的昭阳长公主。
听雪轩内,烛火摇曳。顾西衍趴在榻上,任由心腹小厮为自己背上的伤痕上药。**辣的疼痛**着他的神经,而比疼痛更折磨人的,是那股被束缚、被否定的愤怒。
“凭什么……”他喃喃自语,拳头攥得发白,“我自己的婚事,凭什么不能自己做主?饶娆……一个木头美人,也配与我顾西衍的一生捆绑?”
他越想越觉得憋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与眼下这方寸天地的禁锢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越是关我,我越要出去!这婚,我退定了!不仅要退,还要退得干干净净,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顾西衍的妻,绝不是那样一个无趣之人!”
禁闭,非但没有让他反省,反而像一座压抑的火山,积蓄着他所有的叛逆与冲动,只等一个爆发口。
而与此同时,长公主府的正院内,赵伊婧卸去了钗环,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倦色。她对镜自照,对身旁的顾铮叹道:“我何尝不知强扭的瓜不甜?可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何时仅仅是男女之情?那是盟约,是纽带,是风雨来时互相的依仗。饶娆那孩子……我是真的喜欢,有见识,有胸襟,能包容西衍的任性,也能撑起顾家的未来。他怎么就不明白呢?”
顾铮握住她的手:“孩子还小,又在战场上野惯了,一时转不过弯来。关他几天,冷静冷静也好。”
“冷静?”赵伊婧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只怕他冷静下来,想的不是回头,而是如何更决绝地往前冲。你看着吧,这听雪轩,关不住他的心。我们得早做打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