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内,料峭的春寒仍未驱散父子间的寒意。顾西衍那句“这婚,我退定了”的话音刚落,仿佛还在梁间盘旋未绝——
“砰!”
一声巨响,书房那两扇厚重的梨花木门竟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一道身影挟着疾风与怒意,悍然闯入这剑拔弩张的僵局!
来人正是昭阳长公主赵伊婧。她显然是刚从某场盛宴归来,一身蹙金绣凤的宫装华服尚未更换,云鬓上的九尾衔珠凤钗因急促的步伐而剧烈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然而,最刺眼的,不是她这一身行头,而是她手中紧握的那根小儿臂粗的紫檀木戒尺!那戒尺油亮光滑,一望便知是家法传承之物,此刻在她手中,却仿佛成了沙场点兵的长枪,带着凌厉无匹的杀气。
夕阳的余晖从洞开的门扉涌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耀眼光边,却照不暖她眼底的冰寒。她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那个逆子的身影,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寻常贵妇哭哭啼啼的质问,手中的戒尺已带着破风之声,照着顾西衍的肩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孽畜!你还知道回来!”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听得顾铮嘴角都下意识一抽。
顾西衍饶是身手敏捷,也完全没料到母亲会如此直接、如此暴烈地动手,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辣的痛感瞬间传来。他自幼被千娇万宠,这一下,将他战场上磨练出的那点桀骜彻底打懵了。
“母亲!您……”他下意识想躲。
“给我站住!”赵伊婧厉声喝道,手中戒尺毫不停歇,第二下、第三下紧接而至,每一下都蕴含着一位母亲极度的失望与盛怒,“我让你跑!让你瞒着父母去那刀剑无眼的战场!我让你口口声声要退婚!让你如此践踏父母之命、故交之谊!顾家怎会生出你这等无情无义、任性妄为的混账东西!”
她一边打,一边骂,字字如刀,句句见血。那不是在教训,更像是在发泄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恐惧——恐惧差点失去独子的战栗。
顾铮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妻子那双微微发红、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终究是化作一声叹息,侧过头去。他深知,此刻的赵伊婧,不是那个平日里赏花赴宴的长公主,而是当年在朝堂风云中,能以一己之力周旋于虎狼之间、为弟弟撑起一片天的昭阳殿下。她此刻的暴怒,比他的雷霆之怒,更让顾西衍无所遁形。
直到顾西衍的后背衣衫都透出隐隐血痕,赵伊婧才终于停了手,胸口剧烈起伏,用戒尺指着他,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冰冷:“好,很好。顾西衍,你如今是了不得了,是能扭转战局的大英雄了!翅膀硬了,连父母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顾西衍咬着牙,强忍着疼痛和屈辱,倔强地抬头:“母亲!儿子不是胡闹!儿子只是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毫无趣味的女子为妻!儿子想要的,是像您和父亲这样,彼此知心、并肩而立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只会背诵《女诫》的木偶!”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赵伊婧心中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她与顾铮的姻缘,确实是历经考验,彼此扶持。她眼中的暴风雪似乎凝滞了一瞬,但随即,是更深的失望。
“像我们一样?”赵伊婧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尖锐,“顾西衍,你只看到我和你父亲如今的琴瑟和鸣,你可曾见过当年他为求娶我,在你皇祖母殿前跪了一天一夜的狼狈?你可曾见过我为了站稳脚跟,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如履薄冰?‘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话听着动人,可它底下压着的是责任、是担当、是家族兴衰!不是你这般,只凭自己喜恶,就能任性妄为的儿戏!”
她逼近一步,戒尺几乎要点到儿子的鼻尖:“饶娆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才学,哪一点配不上你?你竟敢……你竟敢如此轻贱她,轻贱你饶世叔一家的脸面!顾西衍,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这婚,你退不了!除非我死!”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带着长公主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满是檀木香和血腥气的书房里,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