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门槛没看清,“砰”地一声撞在廊柱上,他也顾不上揉疼的额头,扯开嗓子就往里喊。
魏尽贤沉着脸,从正屋出来。
“嚷什么嚷!”他道,“这么大的嗓门,生怕整条街的人听不见?”
小厮被他一训,讪讪埋下头。
“小的错了,掌柜的您别生气。”
魏尽贤的脸色缓和些许,抬手理了理衣襟,慢悠悠道:“说吧,慌慌张张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厮抬起头,“掌柜的……沈家那位来了。”
“什么?!”
魏尽贤脸色铁青,“她什么时候来的?来多久了?”
“就刚刚,”小厮眉头紧锁,“还带了不少人,阵仗大得吓人。”
魏尽贤不敢再耽搁,阔步往外走,额头沁出一层密汗,急叨叨地问:“她来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小厮猫着腰紧跟在后面,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倒没说什么旁的,就只问了一句……酒楼最近生意怎么样。”
魏尽贤脚步一顿,怔了足足好几秒,猛地转过身,“去,你立刻跑一趟,把太傅大人请过来。”
“太…太傅?”小厮哆哆嗦嗦道,“掌柜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这身份……怕是连沈家的门都进不去,更别说请动太傅大人了吧?”
魏尽贤白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路上自己想法子,哪怕是跪地求人,也得把人给我请来!”
话落,他再没半分耽搁,快步往外走。
撩开幕帘,就到大堂。
此值晌午,本该热闹之时,堂内却没有一个客人。
魏尽贤皱了皱眉,视线直直穿过站了满屋的布衣小厮,看向坐在角落木板凳上的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正是风华最盛的时候,翘着二郎腿,手捧暖炉,一身明黄色牡丹纹袄裙,祥云髻上簪了满珠钗宝钗。
然就是这样一个端庄娴雅的人物,两侧却各侍立着两个罗刹般的壮汉。
不知道的,还以为遇上打家劫舍的土匪。
这盛气凌人的派头,满京城除了沈家主母孟疏意,还真找不出第二个。
魏尽贤咽了咽嗓子,堆起笑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沈夫人今儿个大驾光临,怎不提前让人提前通知一声呢,我也好让厨房备好菜伺候。”
孟疏意抬眸,红唇轻启:“不必了,魏掌柜的饭,我可不敢吃。”
魏尽贤心里一虚,“沈夫人何出此言?”
孟疏意微微挑了挑眉骨,眼底漫起一丝讥诮的冷意:“哟,魏掌柜这是打算跟我装无辜呢?”
“也行,那我便做回恶,好好教教魏掌柜,忘恩负义之人该有何下场。”
说罢,孟疏意轻轻抬了抬食指。
下一秒——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酒楼三面门窗齐刷刷关上,将天光和寒气隔绝在外。
魏尽贤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沈夫人饶命,是小的混账,不该拖欠您的银子迟迟不还,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吧!”
魏尽贤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红了。
孟疏意眼眸一眯,“魏掌柜还晓得欠了我账。只是,你似乎忘了,当初我为何会借钱给你?”
魏尽贤伏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记…记得的。沈夫人与我家娘子交好,念及这份情分,才肯出手相助,救我这酒楼于水火之中。”
“错了,”孟疏意打断道,“我与你娘子不过几面之缘,算不得什么交好。是你娘子为了你这不入流的货色,来跪求于我,让我帮你一把,我才肯借银子给你周转。”
“这些年,我念着她的面子,从未上门催过一次账,可你呢?居然任由一个外室登堂入室,骑在正妻头上作威作福。魏尽贤,你当真是好心肝,好肠肚!”
魏尽贤身子抖如筛糠,“沈夫人说得对,是我的错!我早已派人去乡下接我娘子回京了,等她回来,我一定痛改前非,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这种哄三岁小儿的话,魏掌柜还是留着说给旁人听吧。”
话落,孟疏意清唤了一声:“流珠。”
一绿衣丫鬟手捧着紫檀木算盘,奉到孟疏意跟前,“夫人。”
孟疏意抬手接过,葱白似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啪啪啪——”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堂屋里响起,一声连着一声,节奏明快利落。
孟疏意垂着眼,一字一句:
“两年前,我借给魏掌柜两百两银子救急,若每月还二十两,十个月便可还清。”
算珠碰撞的脆响戛然而止。
孟疏意撩起眼皮,看向地上的人。
“可这整整两年,我却连一分银子的本息都没收到,按规矩,利滚利算下来,两年一共就是五百两白银。”
她将算盘往身侧的木桌上一放,语气平淡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魏掌柜今日便将这五百两,一次付清吧。”
魏尽贤倏地抬起头,脸色惨白:“怎……怎么会是五百两?这、这利钱都翻了整整两倍啊!沈夫人,您这根本不是京中钱庄的规矩!”
孟疏意勾了下唇角,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男人。
“谁告诉你,我的规矩,要和京中那些钱庄的规矩一样了?”
轻飘飘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下。
魏尽贤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足足缓了好几秒,才猛地拔高声:
“沈夫人!您、您好歹是太傅夫人,是名门贵妇!您这是私放印子钱,是犯法的!您就不怕我去报官吗?”
孟疏意被吵得眉心狠狠一蹙,抬手一扬。
她身侧的一名壮汉迈步上前,带着常年习武的狠戾劲儿,将魏尽贤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砖上。
恶声恶气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还敢去报官?”
“你也不掂量掂量,这京城里,是官府的规矩大,还是我们夫人的规矩大!”
魏尽贤两眼一黑,感觉颧骨被碾得快碎了,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尽数抽干。
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之际,“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从外被人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