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三十七年,秋。
皇城被一场连绵的冷雨洗过,宫墙在暮色中泛着深冷的光。午门缓缓开启,铁甲铿锵,马蹄踏破积水,溅起一串冰凉的水花。
太子萧惊澜,自北境回京。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冠冕朝服,肃穆无声。雨停不久,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寒意,却压不住这一场迎接太子归来的盛大仪式。
“太子殿下驾到——”
尖细而悠长的唱喏声划破了沉默。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萧惊澜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身披银白战甲,外罩玄色大氅,甲胄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拭去的血痕。他的眉眼在甲胄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俊,一双眼如寒星,静静扫过阶下百官,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
他刚满二十岁。
三年前,他被送往北境为质,那时候,他还是个眉眼间带着青涩的少年。三年后,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回来,成了大胤朝堂上谁也不敢轻视的储君。
“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百官起身,视线忍不住追随着他的身影。
“殿下一路劳顿,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内侍总管笑眯眯地迎上前,声音恭敬,“请殿下移驾太极殿。”
萧惊澜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调转马头,朝宫门内而去。
铁甲在石板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随着他的步伐,渐渐远去。
……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殿中设下盛宴,珍馐佳肴摆满长案,乐师在殿侧演奏着雍容华贵的乐曲。文武百官按位就坐,气氛却并不轻松。
每个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接风宴”。
太子归来,意味着储位稳固,意味着朝中势力格局将再次洗牌。
而这一切,绕不开一个人——
首辅谢无羡。
殿门缓缓打开,内侍高声唱道:“太子殿下到——”
所有人再次起身行礼。
萧惊澜缓步走入殿中,身上的战甲已换成一袭月白朝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以玉冠高束,整个人显得清俊挺拔,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冷意。
他走上丹墀,在老皇帝下首的位置坐下。
老皇帝年近花甲,鬓边已染霜,却仍精神矍铄。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惊澜,北境辛苦。”老皇帝端起酒杯,“此番能击退北蛮,守住我大胤疆土,你立下大功。”
萧惊澜起身,拱手行礼:“儿臣不敢居功,此乃将士用命,谢相运筹帷幄之功。”
他这一句“谢相”,让殿中不少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右首第一位。
那里,坐着一个身着深紫官袍的男人。
他头戴乌纱,面容冷峻,半幅银色面具遮住了左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仿佛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仍让人不敢直视。
谢无羡。
大胤首辅,寒门出身,十五岁从军,二十岁便已是战功赫赫的边关大将。后被调入中枢,短短数年内,一路升至首辅之位,权倾朝野。
他的名字,在朝堂上,在民间,都如雷贯耳。
有人说他是“冷面修罗”,杀伐果断,从不留情;也有人说,他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无论如何,谁都无法否认——
如今的大胤,离不开谢无羡。
“谢卿。”老皇帝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北境一战,多亏你居中调度,否则,惊澜也未必能如此顺利。”
谢无羡起身,拱手,声音平静:“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太子。
那是一种极短暂的对视。
萧惊澜的眼神很淡,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臣子。
可谢无羡却知道,那双眼背后,藏着怎样锋利的东西。
三年前,在北境的风雪里,这个少年还会在夜里缩在营帐角落,偷偷发抖。那时的他,眼睛里有倔强,也有恐惧。
如今,恐惧不见了,只剩下冷静与疏离。
谢无羡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来。”老皇帝举杯,“今日设宴,一为庆贺北境大捷,二为太子归来。众卿,与朕同饮。”
“臣等,敬陛下!”
殿内众人齐声称是,杯中酒一饮而尽。
乐曲声再起,舞姬入殿,衣袂翻飞,舞姿曼妙。酒香与脂粉香在暖黄的灯火中交织,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萧惊澜却没有太多心思欣赏。
他端着酒杯,目光看似随意地在殿中游走,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谁的笑意真诚,谁的眼神闪烁,谁与谁之间有隐秘的交流。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回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北境的战事,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朝堂上的暗流,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危险。
“太子殿下。”
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萧惊澜侧头,看见吏部尚书赵承业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凑过来:“殿下此番北境大捷,真是少年英雄,日后定能光耀我大胤。”
萧惊澜淡淡一笑:“赵大人过誉了。”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主动敬酒,只是随意地与他碰了碰杯,算是给足了面子。
赵承业却像是被他这一笑鼓舞了似的,又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殿下刚回京城,朝中诸事,想必还不太熟悉。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赵某人,赵某人一定尽力。”
萧惊澜笑意不变:“有劳赵大人费心。”
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真正的亲近。
赵承业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多言,只能讪讪地退回自己的位置。
萧惊澜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他知道,这些人现在向他示好,不过是因为——他是太子。
可太子之位,从来不是稳如泰山。
“殿下。”
清冷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萧惊澜微微一顿,侧过头。
谢无羡不知何时,已走到他的席前。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端着酒杯,只是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臣谢无羡,敬太子殿下一杯。”
萧惊澜看着他,目光沉静。
“谢相客气。”
他举杯,与谢无羡轻轻一碰。
酒液晃荡,在杯中映出灯火的影子。
两人同时饮下。
酒入喉间,辛辣的味道散开,带着一丝暖意。
谢无羡放下酒杯,垂眸道:“殿下在北境三年,辛苦了。”
萧惊澜淡淡道:“有谢相在朝中坐镇,儿臣在北境,才能安心。”
这句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承认了谢无羡的功劳,又隐隐把他放在了“辅佐者”的位置上。
谢无羡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谬赞。”
他抬起头,与萧惊澜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一个冷静克制,一个深沉难测。
谁也看不出对方心里真正的想法。
“谢相。”萧惊澜忽然开口,“北境一战,若非谢相在朝中极力主张增兵,恐怕儿臣也撑不到今日。”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官员听得一清二楚。
谢无羡眼底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知道,太子这是在替他说话。
北境战事初期,朝中不少人主张议和,甚至有人暗中与北蛮勾连。是他力排众议,主张增兵,并且亲自制定了调兵方案。
那时候,他承受的压力,远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大。
“殿下。”谢无羡缓缓道,“为大胤社稷,本就是臣之本分。”
萧惊澜看着他,唇角微勾:“谢相忠诚,儿臣记下了。”
他的“记下了”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附近几桌的官员听得心惊。
太子这是在向首辅示好?还是在……拉拢?
一时间,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有人暗暗皱眉,有人目光闪烁,有人则悄悄端起酒杯,装作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只有谢无羡,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殿下谬赞。”他再次重复了这四个字,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萧惊澜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谢无羡退回自己的位置。
殿内的乐曲声依旧悠扬,舞姬的身影在灯火间穿梭。
可很多人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太子与首辅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已经悄然系上。
……
宴会持续到深夜。
老皇帝略显疲惫,被内侍扶着先行回后宫歇息。临走前,他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谢无羡一眼,目光意味深长,却没有说什么。
皇帝一走,殿内的气氛反而轻松了一些。
有人开始推杯换盏,有人低声交谈。
萧惊澜没有久留,以“旅途劳顿”为由,向众人告退。
他刚走出太极殿,夜风便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宫灯在长廊两侧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萧惊澜停下脚步,回头。
谢无羡站在廊下,身上的紫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有戴面具,左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斜划到颧骨的伤疤在灯火下清晰可见,让他原本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凌厉。
“谢相。”萧惊澜淡淡开口,“深夜了,谢相不去歇息,还有事?”
谢无羡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道:“殿下刚回东宫,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臣斗胆,想请殿下移驾东宫,有事相商。”
萧惊澜的指尖微微一紧。
东宫。
那是他的住处,也是——三年前,他离开皇城前,最后一次见到谢无羡的地方。
那时,他还是个被送往北境为质的“弃子”。
而谢无羡,还只是个刚刚被调入中枢的边关将领。
“哦?”萧惊澜似笑非笑,“谢相有什么事,不能在朝堂上说,要跑到东宫去?”
谢无羡垂下眼:“事关重大,臣不敢在众人面前妄言。”
萧惊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带路。”
他转身,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
东宫的宫门紧闭,宫墙外,是沉沉的夜色。
萧惊澜踏入宫门,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
三年前的记忆,像被人从深处翻了出来,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那时的他,被立为太子不久,却因为母妃出身卑微,在宫中备受冷落。朝堂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他就像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棋子。
是谢无羡,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走进他的宫殿。
“殿下。”
那时的谢无羡,还只是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年轻将军,脸上还没有这道伤疤。他站在殿中,身姿笔直,眼神坚定。
“陛下命我,护你周全。”
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在他被送往北境的前一夜,是谢无羡亲自护送他出宫,将他送上了那辆冷清的马车。
那晚的风很冷,他缩在车中,听见车外谢无羡低沉的声音:“殿下放心,臣会想办法,让你回来。”
那时,他以为那只是安慰。
可三年后,他真的回来了。
“殿下?”
谢无羡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萧惊澜回过神,淡淡道:“进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殿。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中的炭火正旺,驱散了夜的寒意。
宫女太监早已退下,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一时间,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惊澜在主位坐下,随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姿态闲适,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说吧。”他抬眼,看向谢无羡,“谢相深夜造访东宫,有何要事?”
谢无羡站在殿中,背脊挺直,目光沉静。
“臣,是来提醒殿下——”
他顿了顿,缓缓道:
“皇城,比北境更危险。”
萧惊澜的指尖一顿。
他笑了笑:“谢相这是在,替儿臣担心?”
谢无羡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殿下在北境三年,朝中格局已大不如前。”他慢慢说道,“皇后娘娘的外戚势力日益壮大,三皇子深得陛下宠爱,诸王各怀心思。殿下今日归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
他抬眼,目光锋利:
“——已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萧惊澜静静地看着他。
“谢相似乎,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
谢无羡垂眸:“臣身为首辅,理当如此。”
“那谢相认为——”萧惊澜轻声道,“儿臣,该如何自处?”
谢无羡沉默了片刻。
“殿下想做什么样的太子?”
他忽然反问。
萧惊澜微微一愣。
“是只求自保,做一个听话的储君?”谢无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是——”
他抬眼,目光如刀:
“——做一个,真正能掌控天下的帝王?”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灯火摇曳,映在两人的脸上。
萧惊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思考。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谢相。”他缓缓道,“你这是在——”
“——教唆太子谋反吗?”
谢无羡的眸色微微一沉。
“臣不敢。”
他单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臣只是在提醒殿下——若想活下去,若想守住自己在乎的人,就必须变得更强。”
萧惊澜看着他,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翻涌。
“那谢相呢?”他忽然问,“你在乎的,是什么?”
谢无羡微微一怔。
他抬起头,与萧惊澜对视。
那一刻,他的眼神不再如平时那般冷静克制,而是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臣在乎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怕被人听见。
“——自然是大胤江山。”
萧惊澜笑了。
“只是江山吗?”
谢无羡没有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种疏离的姿态。
“殿下刚回东宫,想必也累了。臣就不多叨扰。”他拱手,“臣告退。”
萧惊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忽然开口:
“谢无羡。”
谢无羡脚步一顿。
“三年前,你说过一句话。”萧惊澜慢慢道,“你说,会想办法,让我回来。”
谢无羡的背影微微一僵。
“你做到了。”萧惊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一次,我也想听听——”
他抬眼,目光坚定:
“你打算,让我走到哪一步?”
谢无羡缓缓回头。
他的眼神,与三年前那个风雪夜里的眼神,重叠在一起。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年轻的将军,眼里有未被磨平的锋芒。
如今,他已是权倾朝野的首辅,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与狠厉。
可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
“殿下。”他一字一顿地说,“若殿下信臣——”
“——臣愿,助殿下,走上最高处。”
最高处。
那是所有人都想触碰,却又不敢轻易言及的位置。
萧惊澜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再是客套,而是带着一种真正的、少年人式的张扬。
“好。”
他轻声道。
“那从今日起——”
“——谢相,就是我萧惊澜的人了。”
谢无羡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恭敬:
“臣,谨遵殿下吩咐。”
……
夜,更深了。
东宫的灯火渐渐熄灭,只剩宫墙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皇城沉睡,表面上一片平静。
可在这片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有人在谋划,有人在试探,有人在等待一个时机。
而在东宫深处,太子与首辅的影子,在灯火下交叠,又分开。
他们都知道——
从今夜起,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只是简单的君臣。
他们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
是共掌天下,还是互相毁灭——
只看,谁先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