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皇城的钟声便准时敲响。
太极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烟雾在殿梁间缓缓散开。文武百官按班次列,朝服整齐,肃穆无声。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唱,老皇帝在龙椅上坐下。
今日是太子回京后的第一次早朝。
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一场“试探”。
试探太子在朝中的分量,试探首辅与太子的关系,也试探各方势力接下来该如何站队。
“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纷纷站回原位。
萧惊澜身着月白朝服,站在御座之下,太子之位的金漆牌位在他身侧熠熠生辉。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没有刻意表现出任何情绪。
“今日早朝,先议北境善后之事。”老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北境大捷,朕心甚慰。然战后重建,军饷粮草,皆需妥善安排。众卿可有奏?”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出列,躬身道:
“启禀陛下,北境战事已毕,然边军伤亡惨重,粮草消耗巨大。若要重建边防,需大量银两。国库虽尚有余存,但若一味向民间加赋,恐生民怨。臣以为,应先从削减内廷开支做起,再酌情向世家募捐。”
他话一出口,殿中不少人面色微变。
削减内廷开支,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动皇帝的钱袋子。
更何况,他提到“世家募捐”,这在朝中可是大忌。
大胤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财力惊人。若真要他们“募捐”,只怕不是捐,而是被朝廷强行摊派,这很容易激起他们的不满。
老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微沉:“卿此言,有何具体章程?”
户部尚书刚要开口,就见右侧一位官员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不妥。”
众人看去,正是礼部尚书——皇后的亲舅,韦承安。
“哦?”老皇帝看向他,“韦卿有何高见?”
韦承安微微躬身,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北境大捷,本是国之喜事。若此时削减内廷开支,恐被外人误解为国力空虚,有损国威。至于向世家募捐,更是不妥。世家乃国之栋梁,若强行摊派,只怕寒了人心。”
他话锋一转,又道:
“臣以为,不如从边军内部入手。边军常年征战,伤亡在所难免。可如今军中冗员甚多,不如趁此机会裁撤部分老弱残兵,既可减轻粮草负担,又可精简军队。”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他这是在——动边军。
而边军,是谁一手带出来的?
首辅谢无羡。
殿中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右首第一位的紫袍男子。
谢无羡神色淡然,仿佛没听见一般,垂眸而立,指尖微不可察地在袖中收紧。
老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太子:
“惊澜,你在北境三年,对边军最是了解。你以为,此事该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萧惊澜身上。
这是老皇帝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
是附和韦承安,讨好皇后一系?还是支持户部尚书,坚持削减开支、向世家施压?又或者——
站到首辅那边,维护边军?
萧惊澜垂眸,缓缓出列,躬身行礼:
“儿臣以为,北境战后,最需的是——安定军心。”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边军将士在前线拼命,若此时因国库空虚而削减军饷、裁撤老兵,只会让他们寒心。军心一散,再想收拢,难上加难。”
韦承安的眼神微微一冷。
“殿下此言差矣。”他立刻接话,“如今战事已毕,若不趁此机会裁撤冗员,将来边军只会愈发臃肿。臣并非要削减军饷,而是要——”
“——裁撤那些在战场上毫无建树之人。”
这句话,说得极重。
萧惊澜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韦大人,你在北境三年吗?”
韦承安一愣:“……臣不曾。”
“那你见过边军的训练吗?”萧惊澜又问。
“……不曾。”
“那你见过他们在雪地里啃冻硬的干粮,见过他们在尸堆里爬出来,只为守住一座破城吗?”
韦承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太子一开口,就是这样直接的质问。
老皇帝的目光闪了闪,却没有阻止。
萧惊澜继续道:
“儿臣在北境三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也许没有立过什么大功,却在最危险的时候,站在最前面。他们中的许多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韦大人说,要裁撤那些‘毫无建树之人’——”
“——敢问,你凭什么,来评判他们的价值?”
韦承安脸色一白,正要辩解,就见萧惊澜话锋一转:
“不过,韦大人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忽然收了锋芒,语气缓和下来:
“边军确实存在冗员,这一点,儿臣也清楚。但裁撤之事,不能由坐在京城里的人拍脑袋决定,更不能借机打击异己。”
他抬眼,看向老皇帝:
“儿臣以为,应派专人前往北境,会同边军将领,共同核查军册,甄别冗员。至于军饷——”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儿臣愿,以太子府的用度,先行垫付一部分。”
这句话,让殿中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太子府的用度,本就不算丰厚。他刚回京,根基未稳,竟然愿意拿自己的钱去贴补边军?
这是在收买人心,还是在——向首辅示好?
老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愿意?”他问。
“儿臣愿意。”萧惊澜毫不犹豫,“边军将士用命换来的,是我大胤的江山。儿臣身为太子,本就该与他们共进退。”
老皇帝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好。”他终于开口,“准奏。”
他看向户部尚书:“削减内廷开支一事,你先拟个章程上来。至于向世家募捐——”
老皇帝顿了顿,淡淡道:
“此事,再议。”
户部尚书心中一喜,连忙叩首:“臣遵旨。”
韦承安脸色难看,却也只能躬身称是。
“谢相。”老皇帝又看向谢无羡,“北境善后之事,朕命你总揽全局。核查军册,安抚军心,你可做得?”
谢无羡出列,躬身:“臣,遵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安全感。
早朝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退朝时,不少官员有意无意地朝太子与首辅的方向看去。
有人心中暗叹:太子刚回京,便敢在朝堂上与韦承安正面交锋,还替边军说话,这背后——很难说没有首辅的影子。
也有人暗自警惕:太子与首辅一旦真正联手,那朝中的平衡,恐怕要被彻底打破。
……
退朝后,御花园一角。
萧惊澜负手而立,望着一池残荷,背影清瘦却挺拔。
“殿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有节奏。
萧惊澜没有回头:“你来了。”
谢无羡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目光也落在那池残荷上。
“今日朝堂上,殿下说得很好。”他淡淡道。
“哦?”萧惊澜侧头看他,“哪里好?”
“敢言。”谢无羡道,“也懂得收锋。”
萧惊澜笑了笑:“你倒是看得清楚。”
“殿下在北境三年,锋芒被磨得更利了。”谢无羡垂眸,“但殿下也知道,锋芒太露,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
萧惊澜收敛笑意,指尖轻敲着袖中的折扇:“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太得罪韦承安?”
“韦承安不足惧。”谢无羡语气平静,“真正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
皇后。
以及,皇后所代表的整个外戚势力。
萧惊澜眯了眯眼:“你早就知道,他会在早朝上动手?”
“猜到一些。”谢无羡道,“北境大捷,太子归来,对有些人来说,是威胁。”
“所以你不说话,等着看我怎么做?”萧惊澜问。
谢无羡没有否认。
“殿下若要做真正的帝王,迟早要学会在朝堂上自己出手。”他看着萧惊澜,“臣可以帮你,但不能替你。”
萧惊澜盯着他看了很久。
“谢无羡。”他忽然开口,“你对我,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谢无羡沉默了片刻:“殿下在北境,以三万新兵,击退北蛮十万大军。”
他抬眼,目光锋利:“那样的局面,殿下都能撑下来,朝堂上的这点风浪,又算得了什么?”
萧惊澜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谢无羡会用北境的战事来形容朝堂。
“你倒是会说话。”他低声道。
“臣只是实话实说。”谢无羡垂眸。
两人并肩而立,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御花园里,秋风吹过,残荷轻轻摇曳,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谢相。”萧惊澜忽然问,“你觉得,父皇今天的态度,如何?”
谢无羡沉默片刻:“陛下在观望。”
“观望什么?”萧惊澜追问。
“观望殿下,会不会被臣牵着走。”谢无羡道。
萧惊澜笑了笑:“那你说,我会不会?”
谢无羡看了他一眼,眼神深得看不清:“殿下若真会,就不是殿下了。”
萧惊澜低低笑出声。
“你倒是,很了解我。”
谢无羡垂眸:“殿下当年在东宫时,臣就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萧惊澜的笑意微微一顿。
“当年?”他轻声重复。
“是。”谢无羡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殿下那时候,就已经不是任人摆布的孩子了。”
萧惊澜没有接话。
他忽然转过身,背对着一池残荷,看向远处重重宫墙。
“谢无羡。”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隐隐的压抑,“你说——”
“——若有一天,我不得不与父皇,站在对立面。”
“你,会站在哪一边?”
御花园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停了。
谢无羡的指尖在袖中猛然收紧。
他抬眼,看着萧惊澜的背影,那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殿下为何会有此问?”他缓缓道。
“只是假设。”萧惊澜淡淡道,“你只需回答。”
谢无羡沉默了很久。
久到御花园深处传来几声鸟鸣,久到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臣,是大胤的臣子。”
萧惊澜的指尖微微一紧。
“自然,也是殿下的臣子。”谢无羡继续道,“若有那一日——”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
“——臣,只会站在殿下这边。”
萧惊澜没有回头。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
……
是日傍晚,东宫。
天刚擦黑,外头便下起了小雨。雨点敲在屋檐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将整个宫殿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水汽中。
内殿里,灯火通明。
萧惊澜坐在案前,翻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案几上,放着刚送来的折子——谢无羡关于北境善后的初步方案。
“裁撤冗员,从边军内部自行核查,不得由朝中随意插手……”
“军饷暂由国库与太子府共同垫付,待战后赋税稳定,再行补足……”
“阵亡将士家属,由朝廷统一抚恤,不得拖延……”
萧惊澜一条条看下去,眼底的神色渐渐柔和。
“倒是考虑得周全。”他低声道。
“殿下。”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首辅大人求见。”
萧惊澜抬眼:“让他进来。”
不多时,谢无羡便推门而入。
他身上的紫袍还带着未干的雨痕,显然是冒雨而来。
“谢相。”萧惊澜放下折子,“这么晚了,还冒雨跑一趟,有何要事?”
谢无羡躬身行礼:“臣有一事,需当面与殿下商议。”
“说。”萧惊澜道。
谢无羡抬眼,目光沉了几分:“陛下命臣总揽北境善后,臣打算三日后启程,亲自前往北境。”
萧惊澜微微一愣:“你要亲自去?”
“是。”谢无羡道,“此事关系重大,臣不放心交给别人。”
萧惊澜沉默片刻:“朝中局势未稳,你若离开京城——”
“——殿下会很危险。”谢无羡接话。
萧惊澜抬眼,与他对视。
“你知道就好。”他淡淡道。
“所以,臣才要在离开之前,为殿下铺好路。”谢无羡道。
“怎么铺?”萧惊澜问。
谢无羡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图纸,摊开在案几上。
“这是——”萧惊澜低头一看,目光一凝。
那是一张大胤朝的简略舆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处地方——京畿重地、边军驻地、几大世家的势力范围,甚至连一些不起眼的小县城,也被标注了出来。
“这是臣这几年暗中整理的势力分布图。”谢无羡道,“殿下在北境,朝中之事未必清楚。如今回来了,这些东西,殿下迟早要知道。”
萧惊澜的手指轻轻落在舆图上,沿着那些朱笔标记慢慢划过。
“你暗中整理这些……”他抬眼,“不怕被父皇知道?”
“陛下若要查,自然查得到。”谢无羡道,“只是陛下若真要查,也不会等到今日。”
萧惊澜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倒是,把父皇的心思摸得很透。”
“臣只是——”谢无羡顿了顿,“——看得比别人多一点。”
萧惊澜没有再追问。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舆图上,目光渐渐变得认真。
“皇后一系的势力,主要集中在京中与江南。”谢无羡指着舆图,“韦家在江南有大片田庄,暗中还掌控着几处盐场。”
“三皇子的母妃出身寒门,本身没有什么势力。”他继续道,“但三皇子自幼聪慧,颇得陛下宠爱,这些年,也笼络了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
“至于世家——”
谢无羡的指尖落在几处被圈出的重镇:“这几家,表面上忠于朝廷,实则各怀心思。若朝局有变,他们会先观望,再选择站在哪一边。”
萧惊澜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谢无羡肯把这张图拿出来,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一份势力分布图,更是一份——信任。
“那你呢?”萧惊澜忽然问。
“嗯?”谢无羡一愣。
“你的势力,在图上,怎么没有?”萧惊澜抬眼,“还是说——”
“——你觉得,我不配知道?”
谢无羡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缓缓道,“臣的一切,本就该属于殿下。”
萧惊澜微微一怔。
“只是——”谢无羡垂眸,“如今时机未到。”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萧惊澜追问。
谢无羡抬眼,目光深深:“当殿下,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
他的话,说得极重。
萧惊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不怕,我现在就把你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父皇?”
“殿下不会。”谢无羡笃定。
“哦?”萧惊澜挑眉,“你倒是,很笃定。”
“因为——”谢无羡低声道,“殿下也想坐上那个位置。”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窗外的雨声,愈发密集。
萧惊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缓慢,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谢无羡。”他忽然站起身,缓步走到谢无羡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近到,萧惊澜能清楚地看到他睫毛上未干的雨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与雨后的凉意。
“你知道吗。”萧惊澜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时候,我真的很讨厌你。”
谢无羡微微一怔。
“讨厌你什么?”他问。
“讨厌你总是这样。”萧惊澜盯着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什么都替我安排好。”
“你让我,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习惯你。”
谢无羡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殿下。”他低声道,“臣只是——”
“——做了臣该做的事。”
“是吗?”萧惊澜忽然向前一步,几乎将谢无羡逼到了案几边缘。
谢无羡下意识后退,后腰抵住了案几的边缘,退无可退。
“那你说——”萧惊澜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危险的气息,“你现在,还只是把我当‘殿下’吗?”
谢无羡的呼吸,微微一乱。
“殿下,是臣的太子。”他道。
“只是太子?”萧惊澜追问。
“……”
谢无羡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萧惊澜的唇上,那唇色因为刚刚喝过热茶而显得有些红润,近在咫尺。
“谢无羡。”萧惊澜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看着我。”
谢无羡被迫与他对视。
那双曾经清澈、带着少年倔强的眼睛,如今深得不见底。
“三年前,你在北境的雪地里,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萧惊澜的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说——”
“——‘殿下,别怕,有我在。’”
“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谢无羡喉结滚动,却没有开口。
“我在想——”萧惊澜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下颌的线条,“——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是当成,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
“还是当成——”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灼热:
“——一个,可以被你放在心上的人?”
谢无羡的呼吸,彻底乱了。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臣……”
“你不用急着回答。”萧惊澜忽然松开了他,后退一步,像是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玩笑。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卷舆图,随手卷起。
“谢相。”他淡淡道,“三日后,你就动身吧。”
“北境那边,我会写信给几位旧部,让他们配合你。”
“京城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
“——我会自己想办法。”
谢无羡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却什么也没说。
“臣,告退。”
他躬身行礼,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内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雨声,再次清晰地传了进来。
萧惊澜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舆图,指尖微微发抖。
“谢无羡。”他低声道,“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
三日后,清晨。
城门外,细雨初歇。
谢无羡一身青衫,外罩蓑衣,站在马前,身后是随行的几名心腹。
萧惊澜亲自送到城门口。
“一路小心。”他道。
“殿下放心。”谢无羡拱手,“臣去去就回。”
“嗯。”萧惊澜点头,“我在京城,等你回来。”
谢无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殿下。”他忽然道,“若臣不在的时候,朝中有人对你不利——”
“——你不要怕。”
萧惊澜笑了笑:“我在北境的时候,也没怕过。”
“那不一样。”谢无羡低声道。
“哪里不一样?”萧惊澜问。
“那时候——”谢无羡顿了顿,“——有臣在。”
萧惊澜的笑意微微一顿。
“现在,也有。”他道。
“只是,你在北境,我在京城。”
谢无羡看着他,忽然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殿下。”他道,“这是臣当年在北境时,从一位老兵身上得来的。”
“他说,这玉佩能保平安。”
“臣一直带在身上。”
“如今,臣把它交给殿下。”
萧惊澜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佩不大,是一块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安”字,边缘有一些细小的划痕,显然是被人长期佩戴过。
“你把它给我,那你呢?”萧惊澜问。
“臣不需要。”谢无羡道,“臣的命,早就卖给大胤了。”
“胡说。”萧惊澜皱眉。
他伸手,将玉佩接了过来,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转身,走到谢无羡面前。
“弯腰。”他道。
谢无羡一愣:“殿下?”
“让你弯腰。”萧惊澜重复。
谢无羡只好依言,微微弯下腰。
萧惊澜伸手,将那枚玉佩系在了他的腰间。
“既然你说,它能保平安。”萧惊澜道,“那你就带着它。”
“你平安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柔了下来:
“——比什么都重要。”
谢无羡的呼吸,猛然一滞。
他垂眸,看着腰间那枚玉佩,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殿下。”他低声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惊澜笑了笑,“我是太子。”
“我说的,就是规矩。”
谢无羡抬头,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
“好。”他终于道,“臣,带着它。”
“臣,一定会平安回来。”
“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见殿下。”
萧惊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拍了拍谢无羡的肩膀。
“去吧。”
谢无羡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儿发出一声低嘶,缓缓向城外而去。
萧惊澜站在城门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丝淡淡的光。
“殿下。”身旁的内侍轻声道,“风大,还是回宫吧。”
萧惊澜没有动。
“再等等。”他道。
“等什么?”内侍不解。
“等他,彻底看不见我。”萧惊澜低声道。
……
首辅离京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有人暗中松了口气,有人则愈发警惕。
皇后宫中。
“首辅离京了?”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淡淡。
“是。”韦承安躬身,“陛下命他前往北境,主持善后。”
“倒是会挑时候。”皇后冷笑,“太子刚回京,他就走了。”
“娘娘,这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个机会。”韦承安道,“首辅不在京中,太子就少了一个最大的靠山。”
皇后眯了眯眼:“你想怎么做?”
“太子刚回,根基未稳。”韦承安道,“我们可以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比如——”
他压低声音:“太子府的旧部,北境回来的那几个将领。”
皇后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沉:“动手可以。”
“但要记住——”
“——不要让陛下,看出是我们做的。”
“是。”韦承安躬身。
……
几日后,东宫。
夜深人静。
萧惊澜独自一人坐在内殿,烛火摇曳,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案几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是北境传来的。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谢相已至北境,军心渐稳。
然京中有人暗中联络边军旧部,似有异动。
太子殿下,务须谨慎。”
萧惊澜看完,指尖微微收紧。
“京中有人?”他低声道,“是皇后,还是——”
“——三皇子?”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无羡。”他喃喃道,“你刚走,他们就忍不住了。”
“也好。”
他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我就——”
“——先拿你们开刀。”
……
是夜,月色如水。
东宫深处,一道黑影悄然闪过。
内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冷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
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皇城。
——太子府,遇刺。
……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境。
谢无羡刚安抚完一批老兵,正准备回营帐歇息。
一名心腹匆匆走来,脸色苍白:
“相爷。”
“京城来的急报。”
谢无羡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上面只有八个字:
“东宫遇刺,太子无恙。”
他的手,微微发抖。
“太子无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是。”心腹道,“刺客当场被擒,太子殿下只是受了一点轻伤。”
谢无羡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查。”他睁开眼,目光冷得吓人,“查是谁干的。”
“是!”心腹领命而去。
营帐中,一时只剩下谢无羡一人。
他缓缓坐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玉佩。
那枚玉佩,还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殿下。”他低声道,“你说过,让我平安回去见你。”
“那你也——”
“——一定要等我。”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在北境的冷空气中。
无人应答。
……
而在皇城深处,东宫的寝殿里。
萧惊澜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血迹已经渗出,染红了绷带的边缘。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眼神却异常冷静。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再传太医?”
“不必。”萧惊澜淡淡道,“一点小伤而已。”
“可这是刺客啊。”内侍心惊胆战,“若是再偏一寸——”
“那就不是我坐在这儿了。”萧惊澜接话。
他笑了笑:“可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内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刺客呢?”萧惊澜问。
“已经押下去了。”内侍道,“陛下震怒,命大理寺与刑部彻查。”
“是吗?”萧惊澜眯了眯眼,“那你说——”
“——他们查得出什么?”
内侍不敢接话。
萧惊澜垂下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谢无羡。”他低声道,“你看。”
“你不在,我就已经开始流血了。”
“你说,你回来的时候——”
“——会不会,看到一个满身是伤的太子?”
他笑了笑,笑意却冷得刺骨。
“不过没关系。”
“你不是说,要助我走上最高处吗?”
“那就——”
“——一起流点血,也没什么。”
……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将皇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有人在暗处磨刀,有人在明处布局。
而在这风雨飘摇的棋局之中,太子与首辅,被无形的线紧紧缠绕。
他们都知道——
这一场权力的游戏,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
要么,赢到最后。
要么,一起跌入深渊。
而他们,谁也不会后退。
东宫遇刺的消息,像一块巨石落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早朝之上,老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东宫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是朕的根基,是大胤的储君所在!”
“有人敢在东宫行刺,这是在打谁的脸?”
文武百官齐齐跪伏在地,不敢作声。
“陛下息怒。”大理寺卿硬着头皮出列,“臣已连夜审讯刺客,只是……”
“只是什么?”老皇帝冷冷道。
“刺客嘴硬,只说是受人雇佣,却不肯供出幕后主使。”大理寺卿额头冷汗直冒,“臣正在加紧审讯。”
“加紧?”老皇帝冷笑,“东宫都让人闯进去了,你现在跟朕说加紧?”
大理寺卿吓得连连叩头:“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老皇帝沉声道,“即日起,停职查办。”
“至于刺客——”
他目光一寒:“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
“是!”大理寺卿几乎要瘫在地上。
老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惊澜。”他道,“你受惊了。”
萧惊澜出列,躬身:“儿臣无碍,劳父皇挂心。”
“你怎么看?”老皇帝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太子身上。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机会。
太子若顺势将矛头指向皇后一系,朝堂必然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若装糊涂,只说是“江湖余孽”,则显得软弱,容易失去人心。
萧惊澜垂眸,沉默了片刻。
“儿臣以为——”他缓缓开口,“此事,不像是普通刺客所为。”
老皇帝“哦”了一声:“何以见得?”
“刺客身手利落,对东宫地形极为熟悉。”萧惊澜道,“若非有人在暗中接应,他不可能如此轻易潜入内殿。”
他抬眼,目光平静:“儿臣在北境三年,见过太多死士。”
“昨夜那人——”
“——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殿中一片哗然。
死士。
这两个字,比“刺客”要重得多。
“你是说——”老皇帝眯起眼,“朝中有人,养死士?”
“儿臣不敢妄言。”萧惊澜道,“只是从刺客的身手与行事方式来看,此事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
“儿臣以为,此事应交由大理寺与刑部会同彻查。”
“但——”
他抬眼,目光锋利:
“——为防有人从中作梗,儿臣恳请父皇,允许儿臣,参与此案。”
殿中,一片寂静。
太子要亲自插手查案?
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不会再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储君。
老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准。”他终于开口,“太子监查此案。”
“大理寺、刑部,皆需配合。”
“谢父皇。”萧惊澜躬身。
韦承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
退朝后,韦承安在御花园一角,拦住了三皇子萧景行。
“三殿下。”他拱手,“借一步说话。”
萧景行笑了笑:“韦大人有何要事?”
两人走到一处偏僻的假山后。
“殿下可知,今日早朝之事?”韦承安压低声音。
“自然知道。”萧景行笑意不减,“太子殿下要亲自查案,父皇也准了。”
“殿下难道不觉得,这是一个机会?”韦承安道。
“哦?”萧景行挑眉,“什么机会?”
“太子遇刺,朝野震动。”韦承安道,“若此案查不到真凶,只会让太子的威信受损。”
“若查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也未必是好事。”
萧景行看着他,笑容慢慢收敛。
“韦大人的意思是……”他淡淡道,“想让我,在背后动手?”
“殿下误会了。”韦承安连忙道,“臣只是觉得,殿下如今在朝中的分量,还不足以与太子抗衡。”
“若能借此机会,让太子与皇后娘娘之间产生嫌隙——”
“——对殿下,未必不是好事。”
萧景行沉默了片刻。
“韦大人。”他忽然笑了,“你是皇后娘娘的人,还是——我的人?”
韦承安一愣:“臣自然是——”
“——皇后娘娘的人。”萧景行替他接话。
他转身欲走:“既然如此,韦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主子吧。”
“殿下——”韦承安急道。
“本宫对太子之位,并无兴趣。”萧景行头也不回,“至少,现在没有。”
“韦大人若真闲得慌,不如去查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是谁,敢在东宫动手。”
“别到时候,查到自己头上。”
韦承安脸色一白。
……
东宫。
萧惊澜刚回到内殿,便有内侍来报:
“殿下,大理寺卿求见。”
“宣。”萧惊澜道。
不多时,大理寺卿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忧色。
“太子殿下。”他躬身,“陛下命臣配合殿下查案,臣特来请示。”
“嗯。”萧惊澜点头,“刺客现在在哪?”
“回殿下,已押在大理寺天牢。”大理寺卿道,“臣已审过一轮,可他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说。”
“带我去。”萧惊澜道。
“殿下要亲自去天牢?”大理寺卿一惊,“这……不太合规矩。”
“规矩?”萧惊澜笑了笑,“有人都敢在东宫行刺了,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带路。”
大理寺卿只好领命。
……
大理寺天牢。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萧惊澜身着常服,在大理寺卿的陪同下,缓步走下石阶。
“殿下,就是这间。”大理寺卿指了指前方一间牢房。
牢门后,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铁链锁在墙上,低垂着头,头发凌乱,看不清面容。
“打开。”萧惊澜道。
“是。”狱卒连忙上前,打开牢门。
萧惊澜走了进去。
大理寺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跟进去,只站在门外等候。
“抬起头来。”萧惊澜道。
那人没有动。
萧惊澜缓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甚至有些老实。
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潜入东宫的死士。
“你叫什么?”萧惊澜问。
那人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想死?”萧惊澜道,“没那么容易。”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背对着他,语气平静:
“我知道你是死士。”
“你背后的人,一定告诉过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否则,你的家人,会很惨。”
那人的肩膀,微微一震。
“你可以不说。”萧惊澜继续道,“我也可以不逼你。”
“但你要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我有的是时间。”
“你不说,我可以从你身边的人开始查。”
“你的同乡,你的旧部,甚至——”
“——你曾经爱过的人。”
那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他咬牙,“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萧惊澜转身,目光如刀,“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人摆布的太子?”
“你潜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死人了。”
“你不说,我会让你死得很慢。”
“你说了——”
他语气忽然缓和下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还可以,保你家人一条命。”
那人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忽然笑了。
“太子殿下。”他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