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有人敢在东宫动手,就说明,他们已经急了。”
“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我在北境,替他稳住军心。”
“他在京城,替我抓住那些人。”
“等我回去的时候——”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京城,就不会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是。”心腹躬身。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太子遇刺案,在朝堂上闹得沸沸扬扬。
大理寺与刑部连日出动,抓了一批又一批人。
有人是刺客的同乡,有人是旧部,有人只是被牵连的小角色。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皇后宫中,更是人人自危。
“娘娘。”韦承安低声道,“大理寺那边,查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皇后问。
“刺客曾在城南一处宅子里住过。”韦承安道,“那处宅子,是……”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
“是韦家名下的产业。”
皇后的手,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娘娘息怒。”韦承安连忙道,“那处宅子,只是挂在韦家名下,实际上早就租出去了。”
“臣已经让人去查租客的身份,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皇后冷冷地看着他:“你觉得,陛下会信你?”
“这……”韦承安额头冷汗直冒。
“娘娘,臣以为,这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
“故意?”皇后冷笑,“是谁?太子?还是——”
“——谢无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是谁。”她睁开眼,目光冷了下来,“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件事,压下去。”
“是。”韦承安道,“臣这就去办。”
“记住。”皇后道,“别让太子抓到把柄。”
“否则——”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后果。”
“臣明白。”韦承安躬身退下。
……
东宫。
萧惊澜看着刚送来的折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城南的宅子,是韦家名下的?”他道。
“是。”大理寺卿道,“不过韦家那边说,那处宅子早已租出去,他们并不知情。”
“是吗?”萧惊澜道,“那租客呢?”
“租客……”大理寺卿犹豫了一下,“已经死了。”
“死了?”萧惊澜挑眉,“怎么死的?”
“暴病身亡。”大理寺卿道,“仵作验过,确是急症。”
“急症?”萧惊澜笑了笑,“死得倒真是时候。”
“殿下的意思是……”大理寺卿道。
“这很明显,是有人在替韦家擦**。”萧惊澜道,“但擦得太急,反而露出了破绽。”
“你说,是皇后急,还是韦承安急?”
大理寺卿不敢接话。
“继续查。”萧惊澜道,“查那处宅子的历任租客。”
“查他们和韦家的关系。”
“查他们,和朝中哪一位大人,有来往。”
“是。”大理寺卿领命。
……
几日后,朝堂上。
大理寺卿上奏:
“启禀陛下,臣等已查到一些线索。”
“说。”老皇帝道。
“刺客曾在城南一处宅子中居住。”大理寺卿道,“那处宅子虽挂在韦家名下,但多年前已被租给一位姓刘的商人。”
“那位刘姓商人,一年前病逝。”
“而在他病逝前,曾多次与韦家的管事来往。”
“臣等顺藤摸瓜,查到那位管事,曾在数年前,替韦家暗中处理过几桩‘麻烦事’。”
“包括——”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
“——替韦家,买通边军旧部。”
殿中一片哗然。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胡说!”韦承安出列,怒声道,“陛下,臣冤枉!”
“臣绝无此事!”
“韦大人。”大理寺卿冷静道,“臣手中,有当年的账册与书信为证。”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是你下令,让那位管事去做的。”
“陛下若不信,可传那位管事上殿对质。”
老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传。”
不多时,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被押上殿来。
“陛下饶命!”他一上来就跪伏在地,连连磕头。
“你是韦家的管事?”老皇帝问。
“是。”那人颤声道。
“大理寺卿所言,是否属实?”老皇帝问。
那人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陛下。”韦承安急道,“此人不过是我韦家一个下人,他的话,怎可轻信?”
“你说,他是下人。”萧惊澜忽然开口,“那你说,他若不是受你指使,怎敢私自动用韦家的名义,去做那些事?”
韦承安一愣:“这……”
“你若说,是他自作主张。”萧惊澜继续道,“那只能说明,你治家不严。”
“一个下人,就能打着韦家的旗号,在外兴风作浪。”
“那韦家,又有多少这样的下人?”
“你这个当主子的,又该负什么责任?”
韦承安被问得哑口无言。
老皇帝的目光,在韦承安与皇后之间来回打量,神色愈发阴沉。
“陛下。”皇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此事,臣妾并不知情。”
“臣妾若早知道韦家有人如此胆大妄为,绝不会纵容。”
“皇后娘娘。”萧惊澜忽然看向她,“儿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老皇帝道。
“儿臣在北境三年,曾多次与边军旧部接触。”萧惊澜道,“儿臣记得,有几位老将,曾提起过一件事。”
“他们说,在儿臣被送往北境之前,有人曾暗中联络他们,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在关键时刻,‘不要出手相助’。”
“儿臣当时,只当是北蛮的离间计。”
“如今想来——”
他目光一冷:“——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皇后的脸色,彻底白了。
“惊澜。”她勉强挤出一丝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儿臣不敢妄自揣测。”萧惊澜道,“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巧合。”
“有人在儿臣离京之前,就开始动边军的心思。”
“如今,儿臣回京,又有人在东宫行刺。”
“而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指向了皇后一系。
殿中一片死寂。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韦承安。”他缓缓开口,“你可有话要说?”
韦承安连连磕头:“陛下,臣冤枉!”
“臣绝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若不信,可将臣下狱,细细审问!”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
“来人。”他道,“将韦承安,暂押大理寺。”
“彻查此事。”
“是!”侍卫上前,将韦承安押了下去。
皇后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发抖。
“陛下。”她低声道,“臣妾……”
“此事,与你无关。”老皇帝打断她,“你先回宫。”
皇后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能躬身退下。
……
退朝后,御书房。
老皇帝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折子。
“陛下。”内侍轻声道,“太子殿下求见。”
“宣。”老皇帝道。
萧惊澜走进御书房,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老皇帝道。
“谢父皇。”萧惊澜起身。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今日朝堂之事,你做得很好。”老皇帝忽然道。
萧惊澜微微一愣:“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你知道,朕最担心的是什么吗?”老皇帝问。
“儿臣不知。”萧惊澜道。
“朕最担心的,是你会被仇恨冲昏头脑。”老皇帝道,“是你会借着这次遇刺,对皇后一系,赶尽杀绝。”
“你没有。”
“你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给了朕一个台阶。”
萧惊澜垂眸:“儿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皇帝道,“皇后毕竟是朕的枕边人。”
“她的家族,在朝中也有不小的势力。”
“朕可以惩治韦承安,可以敲打皇后。”
“但朕,不能真的,把他们逼上绝路。”
萧惊澜沉默了片刻:“儿臣明白。”
“你明白?”老皇帝看着他,“那你为何,还要一步步,把矛头指向皇后?”
萧惊澜抬起头,目光平静:“因为儿臣,不想再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太子。”
“儿臣要让所有人知道——”
“——东宫,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老皇帝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长大了。”他道。
“比朕想象中,要快得多。”
萧惊澜垂眸:“儿臣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
“哦?”老皇帝挑眉,“你怕失去什么?”
“北境的将士。”萧惊澜道,“东宫的人。”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柔了下来:
“——那些,一直在背后,默默为儿臣付出的人。”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指的是——谢无羡?”
萧惊澜没有否认。
“父皇。”他道,“谢相在北境,替儿臣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儿臣心里清楚。”
“儿臣若连他都护不住——”
“——儿臣还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太子?”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惊澜。”他缓缓道,“你要记住一件事。”
“谢无羡,是朕的臣子。”
“也是——你的臣子。”
“他可以为你所用,可以为你拼命。”
“但你不能,对他太过依赖。”
“更不能——”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对他,动不该动的心思。”
萧惊澜的指尖,微微一紧。
“父皇。”他道,“儿臣不明白。”
“你明白。”老皇帝道,“你在北境的时候,朕就收到过密报。”
“说你与谢无羡,过从甚密。”
“说你,在军中,只信他一人。”
“说你——”
他顿了顿,缓缓道:
“——为了他,甚至不惜与朝中大臣翻脸。”
萧惊澜垂眸,没有说话。
“朕不是老糊涂。”老皇帝道,“朕看得出来,谢无羡对你,也不是普通的君臣之情。”
“你若只是把他当左膀右臂,朕可以接受。”
“但你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把他当枕边人。”
“那朕,绝不能容忍。”
御书房中,一片死寂。
萧惊澜抬起头,目光平静:“父皇。”
“儿臣,不会做出有违伦常之事。”
“儿臣与谢相,只是君臣。”
“只是君臣?”老皇帝盯着他,“那你为何,要在朝堂上,处处维护他?”
“为何,要拿太子府的用度,去贴补边军?”
“为何,要在他离京之前,亲自送他出城?”
“为何——”
他的目光,落在萧惊澜的手臂上,“——会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萧惊澜的指尖,微微发抖。
“父皇。”他道,“儿臣只是——”
“——不想再欠他。”
“欠?”老皇帝笑了笑,“你欠他什么?”
“欠他一条命。”萧惊澜道。
“三年前,若不是他,儿臣已经死在北境的雪地里了。”
“儿臣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老皇帝沉默了很久。
“惊澜。”他缓缓道,“你记住。”
“你是朕的儿子。”
“是大胤的太子。”
“你可以欠任何人的债。”
“但不能,欠一个臣子,欠到——”
“——分不清君臣之礼。”
萧惊澜垂眸:“儿臣,记住了。”
“退下吧。”老皇帝道。
“儿臣告退。”萧惊澜躬身,转身离去。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老皇帝看着那扇门,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谢无羡。”他低声道,“你最好,不要让朕失望。”
……
东宫。
夜色深沉。
萧惊澜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没有说话。
“殿下。”内侍轻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嗯。”萧惊澜道。
他转身,走到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从怀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佩。
那是他从谢无羡身上解下来的,如今,却被他重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父皇说,我不能欠你太多。”他低声道,“说我不能,对你动不该动的心思。”
“可我欠你的,早就已经还不清了。”
“至于不该动的心思——”
他笑了笑,笑意却有些苦涩:“——我早就动了。”
“谢无羡。”
“你说,你会助我走上最高处。”
“那你说——”
“——若有一天,我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
“我是不是,就可以——”
“——不再管这些规矩?”
他没有得到回答。
窗外,风轻轻吹过,卷起窗纱,带进一丝凉意。
……
北境。
谢无羡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耳边是呼啸的寒风。
“相爷。”心腹上前,“京城的最新消息。”
谢无羡接过,看完,沉默了很久。
“皇后一系,受挫。”心腹道,“太子殿下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却又留有余地。”
“陛下,既敲打了皇后,又没有彻底撕破脸。”
“太子殿下的位置,算是稳了。”
“稳?”谢无羡低声道,“在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稳’这两个字。”
“相爷。”心腹犹豫了一下,“陛下……似乎,对您和太子殿下的关系,有所不满。”
谢无羡的指尖,微微一紧。
“我知道。”他道。
“那您打算——”心腹道。
“什么都不做。”谢无羡道。
“相爷?”心腹不解。
“陛下要敲打,就让他敲打。”谢无羡道,“只要殿下的位置还在,只要我还是首辅,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等我回去再说。”
“是。”心腹躬身。
……
日子,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一天天过去。
北境渐渐稳定,朝堂上的风波,也暂时平息。
皇后一系,被压制了一段时间,行事收敛了许多。
三皇子依旧一副闲散的样子,不争不抢,却在暗中,笼络了不少寒门官员。
太子的威望,在一次次事件中,渐渐树立起来。
而所有人都知道——
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人,功不可没。
首辅谢无羡。
……
数月后。
北境的雪,又开始下了。
谢无羡站在营帐外,看着漫天飞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相爷。”心腹上前,“陛下的旨意。”
谢无羡接过,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北境已定,谢卿劳苦功高。
着即回京,另有任用。”
谢无羡的手,微微一紧。
“终于,要回去了。”他低声道。
“相爷。”心腹笑道,“京城那边,太子殿下,一定等急了。”
谢无羡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那枚玉佩,被他带在身上,已经有些发热。
“殿下。”他在心里道,“我来兑现,当初的承诺了。”
“你,还在等我吗?”
……
数日后。
京城城门。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想要看一看这位传说中的首辅。
“听说了吗?谢相要回来了!”
“就是那个,在北境打了胜仗的首辅?”
“可不是!要不是他,我们大胤哪有今天!”
议论声此起彼伏。
城门楼上,萧惊澜负手而立,目光远远地望着城外。
“殿下。”内侍道,“相爷的车驾,快到了。”
“嗯。”萧惊澜道。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谢无羡。”他低声道,“你终于,回来了。”
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而来。
车帘掀开。
一个身着深紫官袍的男人,从中走下。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半幅银色面具遮住了左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薄唇。
他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城门楼上。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遥遥交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喧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在城楼上,一个在城门下。
隔着层层人群,隔着这段漫长的岁月。
“谢相。”萧惊澜在心里道,“欢迎回来。”
谢无羡微微躬身,朝城门楼上的太子,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之礼。
“臣谢无羡。”他在心里道,“参见太子殿下。”
“我回来了。”
……
当晚,宫中设宴,为谢无羡接风。
宴会结束后,老皇帝以“君臣叙旧”为名,召谢无羡入御书房。
两人在御书房中,密谈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只知道,当谢无羡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回自己的相府,而是——
走向了东宫。
……
东宫。
内殿的门,虚掩着。
一盏孤灯,在殿中亮着,将整个宫殿,映得有些朦胧。
谢无羡站在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
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无羡推门而入。
萧惊澜正坐在案前,批阅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这一刻,所有的客套,所有的伪装,都变得多余。
“谢相。”萧惊澜道,“一路辛苦了。”
“殿下。”谢无羡躬身,“臣,回来了。”
“嗯。”萧惊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欢迎回来。”
他的目光,在谢无羡脸上停留了一瞬。
“面具,还是戴着?”
“习惯了。”谢无羡道。
“摘下来。”萧惊澜道。
谢无羡微微一愣。
“在我面前,不用戴。”萧惊澜道。
谢无羡沉默了片刻,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那道从眉骨斜斜划到颧骨的伤疤,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狰狞。
可在萧惊澜眼中,却比任何装饰,都要熟悉。
“还是这样。”萧惊澜笑了笑,“看着,就放心。”
谢无羡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殿下。”他低声道,“臣在北境时,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萧惊澜问。
“听说,太子殿下遇刺。”谢无羡道,“听说,殿下只是受了一点轻伤。”
“可臣,还是担心。”
“担心我会死?”萧惊澜问。
“是。”谢无羡道,“担心殿下,不等臣回来。”
萧惊澜看着他,忽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