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想辩解，却找不到词。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时，我爸妈来参加婚礼吗？”我问。
他点头。
“你妈安排他们住最便宜的快捷酒店，说五星级他们住不惯。婚礼上，她把我爸妈安排在最后一桌，跟一些远房亲戚坐一起。敬酒时，她拉着你到处介绍领导，到我爸妈那桌时，只说了句‘这是晚晚父母，从农村来的’，然后就走了。”
周明宇低下头。
“那天晚上，我妈抱着我哭，说‘闺女，你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爸妈虽然没本事，但养得起你’。”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周明宇，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一天。”
“对不起...”他重复着，声音很轻。
“明天去爷爷家，你妈准备大张旗鼓，带一堆人去。”我擦掉眼角的泪，“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了。但我提醒你，爷爷不喜欢这样，如果弄巧成拙，别怪我没提醒。”
“我会跟妈说。”周明宇立刻说。
“说不通的。”我摇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讨好我爷爷，怎么借这个机会攀关系。你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周明宇沉默了。
“还有，”我看着他，“明天见到我家人，请你和你妈，至少保持基本的尊重。我爸妈虽然只是普通农民和乡村教师，但他们是我最亲的人。”
“我会的。”他郑重地点头。
楼上传来王美兰的声音：“明宇！你上来帮我看看，我带这条丝巾合不合适？要不要再买条新的？”
周明宇叹了口气，起身：“我去看看。”
他上楼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个装修精致却冰冷的家。三年了，我从没觉得这里是我的家。它更像一个展示柜，展示着王美兰的品味和周明宇的成就，而我，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摆件。
手机震动，是大伯发来的消息：“晚晚，你婆婆是不是要带很多人来？”
我回复：“是，拦不住。”
“行，知道了。你爷爷说，来者是客，咱们好好招待。”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有了底。
周六早上七点半，门铃就响了。
我打开门，外面站着十几个人，有周明宇的姑姑、舅舅，还有几个我见过几次的远房亲戚，以及王美兰的几个牌友，包括张阿姨。
“晚晚起来了？我们没来早吧？”张阿姨第一个开口，满脸堆笑，“听说今天去给老将军祝寿，我们这不都想来沾沾喜气！”
“是啊是啊，老将军八十五大寿，这可是大喜事！”周明宇的姑姑也凑过来，“晚晚啊，你真是深藏不露，嫁过来三年，我们都不知道你爷爷是将军！”
“晚晚低调，不像有些人，有点什么都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是王美兰的一个牌友，以前没少在背后说我坏话。
王美兰从楼上下来，穿着崭新的旗袍，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手里拎着名牌包，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国宴。
“都来了？快进来坐！”她热情地招呼，然后看向我，“晚晚，你看妈这身还行吗？要不要再换一件？”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转向众人，“大家坐，喝点茶，咱们八点准时出发。我包了辆大巴，就在楼下等着。”
“大巴？”周明宇从楼上下来，皱眉，“妈，不是说好了就咱们一家人去吗？”
“一家人？”王美兰提高声音，“老将军八十五大寿，这么大的事，咱们亲戚朋友能不去祝贺吗？明宇你不懂，这是礼节！”
“爷爷喜欢清静...”周明宇试图劝说。
“哎呀，人多热闹，老将军肯定高兴！”张阿姨插话，“是吧晚晚？”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拿起背包：“我去换件衣服，你们聊。”
“哎，晚晚，你看我带的这礼物行吗？”一个亲戚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上好的野山参，给老将军补身体！”
“我带的茅台！三十年陈酿！”
“我带的金寿桃！”
我看着他们手里大大小小的礼物，突然觉得很讽刺。三年来，这些人从没给我爸妈送过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现在，因为知道我爷爷是将军，一个个都变得殷勤备至。
“爷爷不收礼。”我说。
“那怎么行！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对啊，空手去多不好！”
“晚晚，你就替我们说说...”
“我说了，爷爷不收礼。”我重复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非要带，那就留在车里，别拿进去。”
说完，我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脾气还不小...”
“人家现在有资本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嘘，小点声...”
我关上卧室门，换了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镜子里的自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爸爸。
“晚晚，你们出发了吗？”爸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快了。”
“好，路上慢点。你爷爷一早就去钓鱼了，说中午给你们炖鱼汤。”
“嗯。”
“晚晚，”爸爸顿了顿，“不管发生什么，这儿永远是你家。爸妈虽然没本事，但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闺女。”
“爸...”我的眼泪又涌上来。
“好了，不说了，路上注意安全。”爸爸挂了电话。
我擦掉眼泪，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口气。
楼下传来王美兰催促的声音：“晚晚，好了吗？该出发了！”
“来了。”
我打开门，走下楼。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上了那辆豪华大巴。王美兰特意安排我坐在她旁边，一路上不停问我爷爷的喜好，老家的情况，亲戚们也都竖着耳朵听。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偶尔回答一两个字。
车子驶出城市，进入郊区，路开始变得颠簸。有人开始皱眉：“这路也太难走了...”
“农村嘛，路不好正常。”王美兰立刻说，然后转向我，笑容满面，“晚晚，你们老家虽然偏，但环境肯定好，山清水秀的，对吧？”
“嗯。”我应了一声。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连绵的山和田野。有人开始晕车，抱怨声更多了。
“还要多久啊？”
“这也太远了...”
“老将军怎么住这么偏的地方...”
周明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我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熟悉的景色出现在眼前——村口的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远处山坡上的梯田，绿油油的一片；再往前，是村里的青石板路，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
“到了。”我说。
车子在村口停下，因为路太窄，大巴开不进去。
“就这儿？”有人探出头，看着这个普通的小村庄，难掩失望。
“下车吧，走进去。”我第一个下了车。
王美兰跟下来，整理了一下旗袍，清清嗓子：“大家跟上，注意别掉队。”
我们一行人走进村子，引来了村民的注目。这个村子不大，很少有这么多外人来，尤其是还穿着这么正式。
“晚晚回来了？”一个扛着锄头的大叔笑着打招呼。
“李叔。”我笑着点头。
“哟，带这么多人回来？你爷爷今天可高兴了！”大叔看看我身后的人群，笑呵呵地走了。
继续往前走，不断有人跟我打招呼：
“晚晚，你爷爷在河边钓鱼呢！”
“晚晚姐，林爷爷说今天炖鱼汤，让我去他家吃呢！”
“晚晚回来了，你妈刚才还念叨你呢！”
我一一回应，王美兰和那群亲戚跟在我身后，表情越来越惊讶。
“这村里人...都认识你？”周明宇的姑姑小声问。
“我在这儿长大的。”我说。
拐过一条小巷，爷爷家的院子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白墙黑瓦，木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着瓜果蔬菜，几只鸡在篱笆边觅食。院墙边停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草帽。
简单，朴素，和任何一个农村院子没什么不同。
王美兰看着这个院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这就是老将军家？真是...真是朴实！”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上前敲门：“请问，林老将军在家吗？”
门开了，妈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我，眼睛一亮：“晚晚回来了！”
然后她看向我身后的人群，愣了一下：“这些是...”
“妈，这些都是明宇家的亲戚朋友，来给爷爷祝寿的。”我说。
“哦哦，快请进快请进！”妈妈赶紧让开身，“爸还在河边钓鱼，马上回来。大家先坐，我去泡茶！”
一群人涌进院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院子不大，一下子进来十几个人，显得很拥挤。几张竹椅和木凳显然不够坐，有人只能站着。
“这...这就是将军家？”有人小声嘀咕。
“也太简陋了吧...”
“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王美兰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还是强撑着笑容：“老将军真是清廉，值得我们学习！”
妈妈端出茶壶和一次性杯子：“不好意思啊，家里没那么多茶杯，大家将就一下。”
茶叶是普通的农家茶，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杯。有人接过，表情勉强。
“亲家母，别忙了，快坐！”王美兰热情地拉住妈妈的手，“我们是晚辈，哪能让您忙活！”
“没事没事，你们大老远来，辛苦了。”妈妈笑着，但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我走过去：“妈，爷爷呢？”
“还在河边，说一定要钓条大的。”妈妈说，“你爸去叫他了，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回来了回来了！”爸爸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木门被推开，爷爷拎着鱼篓，扛着鱼竿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裤，一件白色汗衫，脚上是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脸上露出笑容：“晚晚回来了。”
那一瞬间，整个院子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浑身是泥、像普通老农一样的老人，就是电视上那个气势威严的将军？
王美兰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林老将军！您就是林老将军吧？我是晚晚的婆婆，王美兰！久仰您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她伸出手，想跟爷爷握手。
爷爷看看自己沾着泥的手，笑了笑：“手脏，就不握了。”
然后他绕过王美兰，走到我面前，把鱼篓递给我：“看，爷爷钓了条大的，给你炖汤喝。”
鱼篓里，一条肥美的鲤鱼还在扑腾。
“谢谢爷爷。”我接过鱼篓。
爷爷这才看向满院子的人，眉头微皱：“晚晚，这些是...”
“是明宇家的亲戚朋友，来给您祝寿的。”我说。
爷爷点点头，没说什么，拎着鱼竿往屋里走：“都坐吧，别站着。”
